第493章 言出法隨

    在陈北武注视下，蒲团上的玉白尸骸微微一颤，旋即化为一片虚无消失不见。
    下一瞬，世界骤变，一尊通天彻地的身影缓缓出现，成为这方天地唯一存在。
    陈北武眼眸微动，两轮熠熠生辉，有赤乌翱翔的璀璨大日瞬间充斥所有视野。
    在这一刻，大日核心处有神光流转，普照万物，给陈北武一种自己正在被观察注视的错觉。不，不是错觉！
    陈北武心臟一跳，猛然反应过来。
    什么璀璨大日！
    此时此刻悬於苍穹，高高在上的两尊赤乌並非大日，而是一尊伟岸存在的眼眸。
    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陈北武忽然明白什么叫做无所遁形。
    因为他清晰感知到，自己藏在心底深处的每一个念头都被璀璨神光照得一清二楚。
    突然，陈北武灵光守一镜光闪烁，涤尘净念，眼神恢復冷静。
    不，不对，这只是他被化神真尊威压所慑！
    如果他心中念头真的被窥探得清清楚楚，身上隱藏的仙盟隱秘与九息混沌恐怕早已暴露，对方怎么可能不出手镇杀自己夺宝。
    另外，九息混沌既然能够瞒过仙盟诸多修仙巨擘，以气运之子身份掩饰他身上的异常，自然也能和光同尘，轻鬆瞒过南荒化神真尊的观察推演，不至於露出马脚。
    陈北武念头急转间，心神越发镇定。
    然后陈北武惊讶发现，自己此时仿佛成为另外一个维度的存在，就连化神真尊也察觉不到他的视线，只是一味观察著自己肉身。
    察觉到这一点，不用担心暴露的陈北武眼眸微动，开始仔细观看面前这尊通天彻地的伟岸身影。其动作与玉白尸骸一样盘膝而坐，头颅隱没於苍穹之上，微微低头，难以看清具体面容。
    “怎么可能！！！』
    陈北武目光下移，视线一顿，心神轰然震动。
    只因面前伟岸存在盘坐虚空，身躯如天如地，体內存在无数人影。
    有人闭目悟道，盘膝修炼，有人御使飞剑，与人廝杀，有人催动遁光，疾驰赶路，也有人站在原地，垂眸思忖。
    这些人影神情、动作各异，身上都蕴藏著或明或暗，或浓或淡的各色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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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这无数气运之中，陈北武看到一尊龙目开闔，俯视眾生，极其熟悉的天运紫龙。
    那尊天运紫龙环绕的人影站在原地不动，肩膀上存在四道兽影与气运，附近又站著四道人影。陈北武就算反应再迟钝，也不可能认不出来自己与金蛋它们的身影与气运。
    不单单是他，纪越、余隆、赵采萱、赵千寻等人的身影与气运也全部都聚集在面前伟岸存在体內。“原来如此！
    陈北武瞳孔收缩，猛然想起他在玉清仙宗藏书馆看到的一本古籍。
    典籍中有部分文字记载：
    “真君之上，法象天地。”
    “神即乾坤，身即造化。”
    “神身合一，我即是法。”
    “入真尊法象者，如在天地之中；在其天地者，皆为法象所慑。”
    这四句话意思简单概括：即化神真尊乃是执掌法象天地之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方天地。
    所以陈北武先前猜测无误，阿吉根本没有其表现出来的那么强悍，整个烈阳遗蹟其实都在烈阳真尊的执掌之中。
    用更准確的说法概括，那就是陈北武如今所在的这方遗蹟也只是烈阳真尊化神法象的一部分。入遗蹟者，一举一动皆被烈阳真尊所视所觉，无处可藏。
    “幸好我身怀九息混沌，能够遮掩天机，合理掩饰身上异常，否则必定会被烈阳真尊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陈北武抿了抿唇，心中念头转动。
    不得不说，初见烈阳真尊，对方给他的压迫感极其恐怖，远在仙盟化神真尊之上！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陈北武在仙盟乃是玉清首席，长青真尊弟子。
    没有哪一位化神真尊会无缘无故在他面前催动玄通，展示化神威能。
    可也正是如此，陈北武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想要与烈阳真尊做交易的念头有多么可笑。
    即使烈阳真尊早已陨落，修为十不存一，亦是如此。
    双方修为实力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於是陈北武果断改变主意，打消心中念头。
    “不错。』烈阳真尊目光一扫，微微頷首。
    进入烈阳遗蹟的真君天骄不在少数，但能入他眼帘的元婴真君只有寥寥四人。
    其中两人在殿外，两人在赶来求真殿的路上。
    至於那头真龙幼兽与陈子昂之间的合作，烈阳真尊倒是没有放在心里。
    在这遗蹟之內，他就是毋庸置疑的天，无人能够违背自己意志。
    反倒是遗蹟外围坐镇的两尊化神真尊让他感到颇为忌惮。
    没办法，时过境迁。
    纵是烈阳真尊自付战力绝世，也不会低看任何一尊能够证道真尊的存在。
    哪怕这两个化神初期真尊放在上古年间，仅是他翻掌就能镇压的弱者。
    掐灭心中杂念，烈阳真尊眼眸微动，观察殿內元婴真君反应。
    此时，求真殿外则是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开口说话，也无人敢向前一步，皆是目光紧紧盯著大殿中央的尸骸。
    “不动手么？
    金蛋咽了咽唾沫，同参传音道。
    在玉白尸骸身上，它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诱惑，让它下意识想要催动三相熔炉进行吞噬。“你就不怕出事？』陈北武瞥了金蛋一眼。
    在金蛋身上，他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利令智昏。
    有幼兽提醒，金蛋早就知道烈阳真尊並没有完全陨落，而是隱藏在暗中，却仍然动起不该有的心思。“好吧。』
    察觉到陈北武目光，金蛋果断怂了。
    “诸位道友，我们这么干站著也不是事。”余隆开口打破沉默。
    赵采萱嫣然一笑：“余道友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以上前入殿。”
    闻言，余隆沉默了。
    他修行两千余年，向来以悍勇著称，若是敢入殿，恐怕早就进去了，哪还用妙欲真君提醒。而余隆之所以不敢进去，並非单纯怕死，而是灵觉隱隱感受到一丝不安。
    这是螻蚁面对真龙的恐惧！
    哪怕真龙早已陨落，只留下一具尸骸，残留的气机也足以让螻蚁退避三色，不敢惊扰，唯恐被那道恐怖气机碾杀。
    所以余隆不愿出手，想要静候片刻，看有没有修士按耐不住心中贪念出手，他也好伺机出手爭夺。见到这一幕，赵采萱摇摇头，美眸转动，看向陈北武，发出邀请。
    “陈道友，你可愿与妾身一同入殿。”
    此言一出，纪越、赵千寻等人皆是眉头轻蹙。
    他们希望有人上去冒险，测试尸骸风险，但也不愿因为一念之差而被他人拔得头筹，夺取机缘。“踏！”
    “踏！”
    “踏！”
    赵千寻不再犹豫，眼眸低垂，朝著求真殿走去。
    风险与收穫並存。
    他有金甲尸王可以替死一次，纵是殿內尸骸存在问题，也能逃得一命，假死隱藏在暗中行事。更何况他这一次行动早有腹稿，哪怕化神尸骸有灵，也不会太过苛责於他。
    一步、两步、三步……
    有人主动上前，陈北武等人皆是站在殿外观看，没有出手阻止。
    “这就是化神尸骸么！！！』
    越是接近大殿中央，赵千寻越能感受到元婴真君与化神真尊之间的恐怖鸿沟。
    即使是一具坐化不知道多少年的尸骸，也给他一种不可匹敌的感觉。
    好在赵千寻擅长尸鬼道，查阅古籍无数，知晓这並非是尸骸有问题，而是有化神气机残留。但为了安全起见，赵千寻走得很慢，一步一停。
    不过五十丈的距离，他走了足足半刻钟时间才走到蒲团前。
    看著没有丝毫动静的化神尸骸，赵千寻鬆了一口气。
    而纪越则是眉头紧蹙，压抑不住心中急躁，欲要催动遁光入殿爭夺。
    就在这时，他看到身旁陈子昂那平静目光，思绪突然一静，压下心中念头，观察赵千寻接下来举止。“咚！”
    在眾人目光下，赵千寻竞然不顾元婴巔峰真君顏面，双膝跪地，重重跪在大殿玉石地面，发出一道闷响。
    然后他双手伏於身前，重重叩首。
    “咚！”
    “咚！”
    “咚！”
    叩首三下，赵千寻抬起头，从袖袍中取出一套壶杯。
    斟满茶杯，他双手捧著茶水，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在下赵千寻，炼魂宗元婴巔峰真君，修行两千一百一十一载，自付天资绝世。”
    “然今日有幸入太虚阵宗，得见前辈，方知晚辈为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说到这，赵千寻再次恭敬叩首，发出一阵闷响。
    “晚辈愿执弟子之礼，拜入前辈门下，传承太虚阵宗道统，还请师尊受弟子一拜。”
    说完，赵千寻以头撞地，静静等待尸骸反应。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出手强夺化神尸骸的念头。
    太虚阵宗遗蹟维持数万年仍能完整运转，说明烈阳真尊死后留下不少手段。
    他若敢出手强夺化神尸骸，多半是死路一条，还不如以拜师礼进行试探。
    如果化神尸骸有灵，必定会回应他的举动。
    当然，他也有可能想多了，烈阳真尊根本没有在尸骸上留下与后辈修士交流的手段。
    不过无所谓，归根究底，这些举动只是赵千寻对化神尸骸的试探，就算失败也只是丟失一些顏面而已。殿外寂静无声，包括陈北武在內，在场真君没人想到赵千寻会做出这一番举动。
    “这老不死炼尸炼疯了？』
    余隆瞳孔骤缩，神色诧异。
    同为西衍境三大魔宗真君，他早就知晓炼魂宗魔修行事诡异，但向尸骸跪地磕头，捧茶拜师也未免太过离谱。
    “还能这样？
    赵采萱眨了眨眼睛，心中颇为复杂。
    她知晓遗蹟內发生的一切都在烈阳真尊的感知之中，但也没有想到如此不顾顏面的一招。
    只是真尊高高在上，性情难测。
    赵千寻这番举动有可能误打误撞博得真尊青睞，也有可能惹怒真尊。
    “可恶，这老东西为了化神机缘，连脸都不要了！』
    纪越心臟一跳，生怕化神尸骸有所反应，收赵千寻为徒。
    无它，倘若赵千寻成为烈阳真尊弟子，得遗蹟掌控权，就算他是元婴圆满真君，半只脚迈入化神的强者，也会与遗蹟造化重地失之交臂，无缘化神。
    “吼！』“汪！』“吶！』“嚶！』
    金蛋、铁蛋、雪勒与芷灵四个小傢伙皆是微微一愣。
    它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没有底线的元婴真君。
    “嗡！”
    突然，玉白尸骸微微绽放光辉。
    “莫非成了？
    见状，赵千寻心中一喜，欲要再次叩首。
    突然，一道难以分辨男女，颇为中性的声音响起，宛如仙音般縹緲，又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闻言，赵千寻心生不妙，欲要开口求饶。
    可隨著仙音落下，他身体一僵，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因他现在元婴崩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灰飞烟灭，好似被另一个维度的存在直接抹去。“啪嗒！”
    隨著储物戒掉落在地，跟在赵千寻身旁的金甲尸王也隨之一同消散。
    见到这一幕，在场元婴真君皆是心中一寒。
    一息时间不到！
    一尊媲美元婴后期真君的金甲尸王，一位炼魂宗元婴巔峰太上长老就此灰飞烟灭，连半点挣扎都做不到。
    而那具玉白尸骸依然盘坐在蒲团之上，左手结印，右手托宝，仿佛刚刚响起的话语並非来源於它，赵千寻的陨落也与它无关。
    可在场元婴真君清楚，他们心里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出现了！
    烈阳真尊不仅没有陨落在岁月之中，而且依然保持著几分化神战力。
    原因无它，殿外元婴真君都看不出赵千寻是如何陨落。
    就连纪越这位半步踏入化神真尊的强者也根本看不出赵千寻是死於何等玄通！
    也正是这种未知，让所有元婴真君不敢妄动，甚至畏惧烈阳真尊的威势。
    “这就是化神真尊的言出法隨么！』
    陈北武屏气凝神，心中惊嘆不已。
    他在仙盟见过不少化神，却是第一次亲自目睹这等存在出手镇杀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