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云游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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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子·天运》: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
    .......................
    沛泽边,那个小小的村落依旧安静。
    炊烟裊裊,鸡犬相闻,与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门前却是出现了几道身影。
    “先生,这里便是沛地了。”
    “嗯。”
    孔子听著弟子们的话语,微微頷首,隨后整理了一下衣裳后,大步走进了其中。
    小院的门虚掩著。
    孔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偶尔传来几声笑。
    那笑声很隨意,隨意得像是这里的主人只是在和老友閒聊。
    他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老子。
    是一个年轻人。
    不,不是年轻人。
    那人的面容,孔子见过。
    十几年前,在鲁国城门口,就是这个人,和老子一起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著他。
    十几年过去,那张脸一点没变。
    而他,已经是老態龙钟。
    孔子愣了一下,隨即深深躬身行礼。
    “晚辈孔丘,见过先生。”
    余麟看著他,咧嘴一笑。
    “哟,来了?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人在里面。”
    孔子又行了一礼,迈步走进院子。
    ……
    院子里。
    树下摆著一张矮几,几上放著两卷竹简。
    老子坐在矮几旁,手里捧著一卷,正低头看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孔子在他面前停下,深深行礼。
    “孔丘,见过先生。”
    老子看著他,目光平静。
    他没有起身,只是放下竹简,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孔子依言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著,沉默了一会儿。
    老子先开口了。
    “你来了?我听说,你如今已经成了北方的贤者。”
    “可曾得道?”
    孔子摇了摇头。
    “未曾得。”
    老子问:“你是怎么求的?”
    孔子说:“我求之於度数,制度,法度,礼乐的度数,钻研了五年,未有所得。”
    老子点了点头,又问:“后来又怎么求的?”
    孔子说:“求之於阴阳,天地之变,四时之序,阴阳消长之理,研究了十二年,仍未有得。”
    他说完,低下头,沉默著。
    十二年。
    他研究这些东西,整整十二年。
    可还是没有找到。
    老子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
    “道,如果真的可以拿出来献给人的话,那天下人都会拿去献给自己的君王。”
    “如果真的可以拿出来送人的话,那天下人都会拿去送给自己的父母。”
    “如果真的可以告诉別人的话,那天下人都会告诉自己的兄弟。”
    “如果真的可以留给后人的话,那天下人都会留给自己的子孙。”
    他顿了顿。
    “可它不可以,为什么?”
    孔子抬起头,看著他。
    老子说:“因为心里没有主宰,道就不会停留,外面没有印证,道就不会通行,从心里生发的东西,如果外面不接受,圣人也不会强求,从外面进来的东西,如果心里没有主宰,圣人也不会留存。”
    他看著孔子,一字一句地说:
    “名,是天下共用的器物,不可以多取;仁义,是先王暂时居住的旅舍,只可以住一晚,不可以久留;久留,就会招来责难。”
    孔子听得入神。
    老子继续说:
    “古代的至人,只是借道於仁,寄宿於义,然后遨游於逍遥的境地;”
    “他们在苟简的田里觅食,在不贷的园里立足。”
    “逍遥,就是无为;苟简,就容易养活;不贷,就没有付出;古人把这叫做『采真之游』。”
    他顿了顿。
    “那些把財富当作目標的人,不会让出利禄;那些把显达当作目標的人,不会让出名声;那些迷恋权势的人,不会让出权柄。”
    “握在手里的时候,战战兢兢,一旦失去,又悲痛不已,这样的人,对世事一无所见,只知道盯著自己追逐不休的东西,这是天之戮民啊。”
    孔子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那些人。
    那些拼命追逐名利、权势、地位的诸侯,那些在权力斗爭中你死我活的贵族,那些得到时欣喜若狂、失去时痛不欲生的人。
    他们都在求。
    可他们求的,和他求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老子看著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怨、恩、取、与、諫、教、生、杀,这八者,是匡正人心的工具,只有那些顺应大道的变化、不被外物所滯碍的人,才能真正运用它们。”
    他顿了顿。
    “所以说,正,就是正,那些心里不认同这个道理的人,天门是不会为他打开的。”
    说完,他不再言语。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孔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著头,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咀嚼什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先生,”他说,“弟子明白了。”
    老子看著他。
    “明白什么了?”
    孔子说:
    “弟子以前求道,是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脑子去想,可道,不是看来的,不是听来的,也不是想来的。”
    “道,是走出来的。”
    老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欣慰。
    孔子继续说:
    “弟子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有时候觉得离道近了,有时候又觉得远了。”
    “可今天听先生一席话,弟子忽然明白——”
    “道从来不在远处。”
    “它就在我身上。”
    老子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说,可见是有所得了。”
    孔子看著他,目光里满是感激。
    “多谢先生。”
    老子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正如你所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孔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先生,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老子示意他说。
    孔子问:
    “先生之道,可传否?”
    老子摇了摇头。
    “不可传。”
    孔子问:“那弟子如何才能得之?”
    老子说:“你不是已经得了?”
    孔子愣住了。
    老子看著他。
    “你方才说的那些,不就是你的得么?”
    “孔丘,你的造化已经不比我差了。”
    “你也是我的师。”
    他看著老子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位先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弟子。
    他们之间,一直是另一种关係。
    亦师。
    亦友。
    ……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別的。
    聊鲁国的政事,聊列国的纷爭,聊这些年各自见过的人,经歷过的事。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孔子站起身来。
    “先生,弟子该告辞了。”
    老子也站起来,看著他。
    “下次不必来找我了。”
    孔子愣住了。
    “先生这是……”
    老子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孔子问:“先生要去哪里?”
    老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远方,目光悠远。
    “云游天下。”
    孔子沉默了。
    他深深躬身行礼。
    “先生,一路保重。”
    老子点了点头。
    “你也是。”
    孔子直起身,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不舍。
    “先生,”他说,“弟子这些年,也悟出了一些东西。”
    老子看著他。
    孔子说:
    “弟子以为,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
    “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他顿了顿。
    “这是弟子对天下的看法。”
    老子听完,点了点头。
    “你的路,与我不同。”
    孔子说:“是,先生之道,在天,弟子之道,在人。”
    老子看著他,朝他行礼:
    “各有其道,各得其所。”
    “天下只有一个李耳,也只有一个孔丘。”
    “今后要多保重啊,我的朋友。”
    孔子深深行了一礼。
    “保重。”
    老子点了点头。
    孔子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
    院子里安静下来。
    余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李耳身边,看著那道远去的背影。
    “就这么让他走了?”
    李耳没有说话。
    余麟又问:“你不告诉他?”
    李耳摇了摇头。
    “不必。”
    余麟看著他,咧嘴一笑。
    “我们明天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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