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雨夜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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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雨夜来客
    “你想帮薇薇驯服黑太子那头蓝灰色的老龙?”
    选侯的神情有些凝重:“有几成把握?”
    “三成。”
    “若失败了会怎样?”
    利奥沉声道:“我会尽力保住薇薇的性命,她的身手很不错,尤其是身法,躲过一头愤怒巨龙的攻击,难度应是不大,再有我从旁策应...”
    选侯打断道:“那就去做!想要驯服巨龙,不冒一些风险怎么能行?別说三成把握”,就算只有一成,这世上也有大把人愿意去试。”
    “何况,失败了也不一定会死。这么优渥的条件,换成腓特烈三世那顶总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大睡帽都要下定决心赌了。”
    在选侯眼中,巨龙这种足以奠定一个家族根基,传承给子孙后代的“重器”,甚至要比一个王位还要更加珍贵。
    “等你拿下但泽以后,普鲁士便大局已定,只待你返回,便可在玛丽安堡举行一场盛大的加冕礼,將条顿骑士团国改组为一个世俗公国。”
    选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振奋之色,承蒙上帝庇佑,他霍亨索伦家的血脉,可能也要有龙了。
    到时,两名驾驭成年巨龙的龙骑士缔结婚姻,场面怕是要比一国之君和一国女王的结合,还要来得更大,更引人瞩目。
    利奥心中暗嘆,选侯脸上,可看不出有半点对女儿性命的担忧。
    不过也实难苛责这位选侯冷血,因为利奥很清楚:若是选侯自己更有把握驯龙的话,那他也会毫不犹豫站出来,哪怕丟掉自己的性命,也要去拼上一把。
    这种典型的封建大家长的思维,是他怎么也学不来的。
    雨势渐大,顺著两人的兜帽往下淌去,两人不再逗留,朝营地內开去。
    此时,大军在薇薇安娜和康拉德的指挥下,已有条不紊地开进了营地当中,他们按照所属编队,划拨到提前准备好的营区,安置好携带的战马、牲口和补给。
    利奥有些不解:“您瞧,薇薇把这一切都料理得很妥帖,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像她一样出色呢?您为何总是吝於对她的夸奖?”
    “有吗?”
    选侯微怔了下,正要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选侯大人,大团长阁下,营外有一个人要见您。他说他从但泽来,有要紧事。”
    从但泽来?
    他怎么下来的?
    利奥和选侯对视了一眼,俱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惊疑。
    选侯微微抬了抬下巴,利奥便朝帐外道:“先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穿著深褐色粗毛斗篷的男人被领了进来。
    他的斗篷边缘沾满了泥水,靴子和裤腿上沾了一大块的湿泥,显然是一路冒雨赶来。
    他进门后,没有急於抬头,而是先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消瘦的、带著倦色的中年面孔。
    “说出你的名字和来意。”
    选侯率先发问。
    “我叫彼得·库斯特。”
    他抬起头,看了眼利奥前襟上的嵌金黑十字,又瞧了眼选侯胸前的红色鹰徽,开门见山道:“大团长,我是曾经的但泽新城铁匠行会领袖,跟贵团的康拉德·冯·霍亨洛厄”分队长是旧识。愿为您打开东城的一座小城门,请骑士团天兵入城,荡平叛逆,还但泽一个朗朗乾坤。”
    但泽新城——
    利奥就任大团长后,很快便著手了解骑士团在七年战爭当中的诸多细节,对但泽新城这个曾经的“骑士团同情者”,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新城,本就是骑士团为了制衡老城和法城日渐膨胀的野心和影响力,扶持建立的。
    在普鲁士联盟掀起叛旗以后,新城没有立刻倒向联盟,法城和老城便在战爭中期,以此为藉口,拆毁了新城,將居民被强行迁入法城。
    其实真要说新城跟骑士团的联繫有多密切,却也不然;若是老城和法城的人,愿意陈明利害,循循善诱,新城的这些小市民又哪来的勇气抵挡当时正势大的普鲁士联盟的威逼?
    旧城和法城此举,多半是为了图谋新城的產业,打压竞爭者而为。
    总而言之,不管彼时的新城,是否真的打心眼儿里站在骑士团的这边,被老城和法城吞併以后,他们都是最大的受害者,跟但泽寡头们势不两立。
    彼得言辞恳切,眼底隱含悲愤:“如今,但泽城的掌权者们,为了一己私慾,已经彻底发了疯,他们不仅大肆逮捕,屠杀意见不同者,对我们曾属於新城的成员,也是严加提防,屡屡加征战爭税,甚至是隨意罗织罪名,逮捕处决。”
    “我代表但泽城所有骑士团的支持者而来,只盼您能早日拯救我们於水火之中。”
    他说著,便跪倒在地,眼底流下热泪。
    利奥扶起了彼得,语气诚恳道:“我很感谢你的到来,但我想知道,你一个新城的铁匠行会领袖,哪来的能耐打开一座东城的城门?你把守城的都给策反了?”
    作为骑士团的支持者,新城的“余孽”,怎可能在战时还负责一座城门的防务?
    但泽的寡头们又不是一群蠢货!
    利奥可以质疑这些市民寡头们缺乏勇气,擅於见风使舵;但这些擅於排除异己,錙銖必较的商人们,绝不是一群没脑子的蠢猪。
    彼得解释道:“东城门的守备確实是法城的人。但守备队里也有我们新城的人,不多,就几个,恰好都在换防时能站到关键位置,我们根本不需要策反每一个人。”
    “而且,上面那些权贵们不识天时,妄图对抗您的巨龙,下面的市民们可不都是跟他们一般铁了心要站在您的对立面上。”
    铁匠彼得轻嘆道:“我知道,您如今大占优势,只要出动巨龙,每日袭扰但泽,就有可能摧垮守城军民的抵抗之心,但龙火一起,不知多少无辜者会死於非命,还请您三思。”
    利奥皱起眉,片刻又舒展。
    “彼得师傅,你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个拿无辜者的性命来劝諫我的人。”
    换做骑士团的骑士们,普鲁士的贵族,埃尔宾和托伦的市民权贵,他们本身都不怎么在意所谓无辜者的性命”,自然也不会拿来劝諫利奥。
    事实上,有不少骑士们,都曾劝说利奥焚毁一片贫民区,当作对但泽人的一个警告。
    这个时代的道德观便是如此。
    世人皆有原罪,又哪来的无辜者可言呢?
    彼得苦笑:“我们这些小民,就像水草一般,隨著水波逐流,既无勇气抵抗叛逆者的压迫,也无能力在城內掀起一场搅动风云的大起义,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您的仁慈上了。”
    利奥点了下头,走到桌旁,用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一个时辰,折好递过去:“按这个时间安排,不要提前,也不要延后。”
    彼得接过纸条,没有多看一眼,便揣进怀里,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消失在夜雨中。
    待他走后,选侯才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多半是真的。稍后,等从康拉德口中验证了他的身份以后,便能基本断定他所说的是实话了。”
    利奥微微頷首,要分辨一个人是否说谎其实很简单,以他的精神力,甚至可以分辨出这位彼得师傅呼吸和心跳上的变化,达到测谎仪”的效果。
    选侯皱眉道:“你给的纸条上写了什么?你准备冒险吗?”
    利奥摇了摇头:“但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我也更愿意相信,这是但泽寡头们为我们设下的陷阱。”
    但泽人现在翻盘的根基在何处?
    明眼人都知晓,即便击败布兰登堡和骑士团的联军,对他们造成数千、乃至上万的损失,只要利奥这个龙骑士没事,就依旧会有捲土重来的那天。
    甚至於,但泽人一旦对利奥造成的损伤超过极限,巨龙参战,甚至是將但泽付之一炬也都成为了必然。
    利奥思索了阵,加重了语气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但泽寡头们是在钓鱼。这位彼得师傅,仅是一个被愚弄的棋子,目的便是將我誆入城內,囚禁起来一—迫使我签署对他们的赦免令。”
    选侯没有质疑利奥的判断,而是追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钓鱼,我们也钓鱼。”
    利奥洒然一笑:“选侯大人,明晚指挥全军的任务,就交给您了,我准备吞下这枚鱼饵,带领一支小规模的精锐,试著从城东侧,突入但泽城內。”
    “这又是为何?”
    选侯大惊,心道:自己是不是之前劝諫的话,把利奥劝太狠了?
    要你锐意进取,別瞻前顾后,可不是让你直接变成瓦迪斯瓦夫那种罔顾自己性命的莽夫!
    有多少王朝,是因君主的鲁莽冒进,毁於一旦的?
    耶路撒冷的吕西尼昂,东罗马的尼基弗鲁斯,英格兰·威塞克斯的哈罗德,雅盖隆王朝的瓦迪斯瓦夫一全都被钉在了歷史的耻辱柱上。
    “但泽人巴不得要我的命,我的命就是调动但泽全部主力的香饵。届时,我会让尼斯以龙炎轰破敌人最坚固的西墙防线,为您的大军开路。”
    利奥心想,这在古代东方,叫作声东击西之策。
    “可但泽人的力量也绝不可轻视,若是他们將你放入瓮城,届时在四面城墙都布置上火銃、火炮,你贸然进去,哪里还有命出来?”
    选侯可不想拿利奥赌命。
    虽说拿下但泽城的利益是如此丰厚,可退一步讲,就算没法完好地拿下这座城,出动巨龙把但泽焚毁一部分,也比拿著大团长的生命冒险强吧?
    “您请放心,如果明知是陷阱,我自然不会傻到往里面钻,我只需要让但泽人以为我钻进来了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而且但泽人的谋划里有一条漏洞他们不知道尼斯能在夜里飞得多低,也不知道我在阴影里能看清多远的距离。我会在进城之前,让尼斯先绕城一周。如果城內有埋伏,火光和脚步声会先告诉我答案。”
    他跟尼斯小姐能够共享视觉,一人一龙又是心意相通,但泽人想要瞒过他的视线,难度很高。
    退一万步讲,但泽人实在是智计百出把他糊弄住了,以他的实力,也足以挣脱陷阱,安然归来,他很多时候所做出的冒险之举,都是有实力托底的。
    选侯还是有些不满,但也不知该如何劝諫他了。
    前脚刚说完“你应锐意进取,而非瞻前顾后”,后脚就劝利奥不可冒险,应该老成持重,倒显得他左右脑互搏,说话毫无份量可言了。
    “你既然心意已决,我还能说些什么?”
    事情商定,片刻后又有意外发生。
    一员斥候快步走进帐內,稟报导:“选侯大人、大团长阁下,派驻在北面的兄弟们发现,但泽人有一支援军趁著夜色从海上过来了。据说他们打著丹麦人的红底白十字旗。”
    丹麦人...
    利奥皱起眉。
    丹麦人怎么又站但泽人这边了?
    此前,丹麦人可还是骑士团的盟友,双方一块联合起来对抗普鲁士联盟的海上封锁即便他扶持卡尔八世上位,大大地冒犯了丹麦国王的权威。
    这份转变未免也太快了些。
    要知道,丹麦跟汉萨联盟这些年来,为了爭夺波罗的海贸易霸权,先后爆发了数场大战;汉萨同盟甚至一度攻破了丹麦王国的首都哥本哈根”。
    “丹麦人想要凑这个热闹,那就让他们来好了。”
    利奥嗤笑了声,此战若是能再为骑士团收穫一个“厄勒海峡免税通行权”,就再好不过了。
    选侯看著意气风发的利奥,心底不禁萌生了一丝感慨。
    丹麦国王,那可是北德意志的一方豪强,还兼领著什勒斯维希与霍尔斯坦伯爵,如今在利奥眼中,他们干涉战爭的消息,仿佛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你可不要小覷丹麦人,据说克里斯蒂安一世的宫廷里,常有女巫出没,他的儿子更是个惯於跟女巫交媾的浪荡子,他们的舰队,前年里甚至猎杀了一头强大的海龙,將其脑袋悬掛在了船头,製成了船首像。”
    “感谢您的提醒。”
    所谓海龙,不过是类似於克里特海蛇的亚种,跟威尼斯人拳养的那头根本没资格相提並论。
    利奥声音顿了顿,笑道:“跟丹麦人为敌,会不会使您感到难做?”
    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一世的妻子,是库尔姆巴赫藩侯约翰,就是选侯和阿尔布雷希特那位沉溺於炼金术,被魔药和毒烟摧毁了健康的大哥,所诞下的独生女—多萝茜·冯霍亨索伦。
    按理说,利奥和薇薇安娜还得称克里斯蒂安一世一声姐夫。
    “这有什么难做的,连阿尔布雷希特我的亲弟弟都能在战场上,对我刀兵相向,更別提这些远亲了。”
    选侯苦笑了声。
    这大概也是他心底里,不再执著於“霍亨索伦”的姓氏,而是自身的血脉存续、自己奋斗毕生的事业存续的原因所在。
    就算是同一个姓氏,昔日骨子里流淌著相仿的血脉,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利奥,克里斯蒂安一世既然敢来淌这趟浑水,你就给我狠狠地打痛他。打疼了,让他知道怕了,亲戚才仍旧是亲戚,他们甚至会反过来向你求和,乞求和你缔结盟友的关係;不然,所谓的血脉亲缘,什么都算不上!”
    选侯冷笑了声,昔日丹麦国王站在波美拉尼亚人身后,阻挠他为穷困潦倒的布兰登堡谋取一个出海口的时候,可没在意他这个穷亲戚。
    如今,眼看著他的女婿有波罗的海,乃至北德意志霸权之资,又上赶著来当拦路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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