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清水饲螺，满池空壳

    “人皇与妖族做下种种祸事，伤害了清水书院过往千年辛苦经营的根基，这份代价实在沉重，我佛宗不忍，天下更不忍。”
    “可补偿过往这种事是永远无法让人满意的，所以我们决定给贵书院送来最需要的东西。”
    天菩萨的声音缓缓地，像是一阵风绕来绕去。
    程百尺终於抬起了视线，他看著天菩萨冷冷的问。
    “我们书院最需要什么？”
    “未来。”
    天菩萨笑。
    “一份可以让书院不被紫云、剑山落下太远的未来，一份拜託唐真影响的未来。”
    程百尺面色更冷，他看著天菩萨，“怎么？佛宗认为我书院没有人了？”
    “怎会呢？白玉书生刘知为即便是我远在东海群岛也是知晓的，可说到底，这未来百年的风光，终归是因那唐真、姜羽、李一等的存在已是归於道门不是吗？”
    “儒门秦祖也好、贵书院的刘公子也罢，更何况本来还算出眾的那位三教凡夫如今也已落难，而佛宗花了大精力培养的知了也因阿难的缘故消失在九洲视线中，三教如今的平衡是靠程施主这等中流砥柱维持的。”
    “但程施主也是会老的，可人家葛道人老了，唐真姜羽只要在，紫云只怕会笼罩的天地更多。可程施主老了，这书院里真的有能和姜羽叫板的年轻人吗？”
    天菩萨说的很客观，这一代各家都有自己满意的天骄，但紫云满意的过头了，以至於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未来数百年，紫云峰的威势只会越来越盛，这也是为何天下面对紫云都不得不退一步的原因。
    即便唐真落难桃花崖，可姜羽的羽翼依然横盖整个青云榜，也只有剑山的那柄剑能立的直。
    程百尺最是能理解这一点，因为他本人曾经就是那样横盖整个青云榜的人物，所以他很清楚清水书院確实比不了紫云仙宫。
    刘知为当然很棒，但他的性格就不支持他成为能和唐真姜羽分庭抗礼的儒门领袖，至於秦祖。。。唉！只说性子应该是隨了文宗，那更是不会出头的。
    程百尺垂下眼看了看缸中那条小鱼，它。。能是吗？
    理论上可以，但。。。
    “你密宗的鱼，扔给我们儒门帮著养？想的太美了吧！”他看向天菩萨，一股威势缓缓扩散，脚下书院的大阵再次开始运转。
    这条鱼虽然天赋足够，可它是佛宗的，给了书院也不代表出来就是书院的，就好像姜羽是大夏的长公主，但你只能把她算在仙宫的头上。
    儒门不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程施主！你说笑了，我们佛宗哪里会养鱼呢？我们只会敲木鱼。”天菩萨並不被其威势所嚇到，反而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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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手进了水缸，轻轻搅动了两下，那鱼懵懂的跟著水波游动。
    天菩萨抬起手甩了甩水花，然后笑著道。
    “这种鱼，本就该养在清水里，才能成才啊！”
    程百尺的表情终於微微动了一下。
    天菩萨继续道：“我们虽然孵化出了它，但並不曾教过它任何东西，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它天生地长，不识五穀，不通音律，如一张白纸一般在东海里飘荡了许多年。”
    “一张白纸。。。会袭击东临城？”程百尺冷冷地问道。
    “正因为是白纸，才会被一个大菩萨如此轻易驱赶到东临城，然后又草率的被天命阁主的小船撞回海里。”
    天菩萨摊开手道：“我们没兴趣也没时间管它，所以它不识亲，甚至不知有佛，贵书院想在上面写下什么写便是了，若是与我所说的不符，贵书院难道还找不到我佛宗地址不成？”
    態度是当真诚恳。
    当程百尺依然有疑虑，“螺生怎么办？”
    “此灵乃是神兽，虽然水道与螺生已有瓜葛，但其未曾轮转过，又何必在意呢？”天菩萨对此却也没什么办法。
    “程施主，这恐怕是这天下最后一个能跟上他们的生灵了。”
    程百尺抬眼看他，问道：“那为何佛宗不自己留著，而要拿来给我，怎么佛宗出走数百年后，就不怕再被道儒两家赶回去？”
    是啊，你之前说了儒门的刘知为、秦祖很难影响唐真姜羽，但你佛宗又比儒门好到哪里去了？
    一个知了和尚甚至都未必和你们是一个派系的，数百年后，你佛宗日子不过了？
    天菩萨摇头，“我宗自是有我佛宗的天骄。”
    “除了知了还有谁？”程百尺挑眉。
    天菩萨轻轻笑道：“程施主难道不闻，南寧雀儿？”
    “元永洁？”程百尺的眉头皱起，那女孩他曾留意过，但所谓的螺生转世似乎已经被她压制了，在她身上的螺生术法似乎和其他人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除了密宗自己谁也不知道。
    “孔雀大明王是真的？”他问。
    “自然，只是如今还未过尘世歷练，待她醒来，我佛宗自然便有天骄了。”天菩萨说起此事，也满是骄傲。
    “怎样？这个补偿程施主可还满意？”
    程百尺看了看水缸，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书院会先教教看。”
    於是天菩萨抚掌而笑道。
    “正是『书教人授道，清水养鱼肥。』”
    。。。
    送走了天菩萨，程百尺走回房间，水缸依然静静的放在那，他视线看过去，却愣住了。
    水缸口半个湿漉漉的脑袋正探出来，无声无息的看著自己，那是个小男孩，瞳孔黑不溜秋的，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
    程百尺看著他，他看著程百尺，过了许久，老人终於向前走来，男孩立刻把头沉了下去。
    走近，程百尺才看清楚，这是个瘦小的男孩，他整个人缩著身子蹲在水缸里，此时还从鼻孔咕咕咕的往外冒泡呢。
    水缸很大，但男孩也不小，看起来很是憋得慌。
    这是一只天生的神兽，但却被刻意的放养，因为在海中无敌，所以既不懂威胁，又不懂生存，痴傻如稚童。
    只是为何会怕自己呢？
    程百尺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
    哦！！
    是因为，这只鯤鹏前不久刚刚被天命阁阁主驾驶著小舟在云上狠狠的撞了一下，那大概是它这种生灵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疼吧！
    而天命阁阁主不就是个白胡白须老头吗？
    程百尺也是个白胡白须的老头，虽然长度不同，且长相各异，但在没见过几个人的小傢伙看来应当是大差不差。
    於是看到程百尺，便以为又有小人要驾著木头来撞自己了。
    戴著高冠的老人想明白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他低下头看著在水缸里躲著的男孩，沉吟片刻，隨后开口道：“不知你听不听的懂，我只告诉你，我清水书院將全力助你脱出『螺生』，斩断你与佛门的连接。”
    说这话的时候，程百尺的表情严肃极了。
    鱼入清水，须断螺生。
    不然岂不是清水饲螺，满池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