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陈老祖的夙愿

    瀑布水帘在身后合拢，洞府里重新只剩下陈姓老者和老猿两个。
    陈姓老者坐在石案前，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续。
    老猿將旱菸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洞府的潮湿空气里盘成一团迟迟不散的灰白色雾团。
    “主人，”
    老猿將烟锅子在石案边缘磕了磕，火星溅在细白沙地面上，瞬间熄灭，“这两人来自小世界，飞升修士的战力往往比同阶本土修士更强。
    他们在下面能修到化神，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
    最近血族不是在东部边境频繁袭扰吗？
    边境三座仙城已经折了四五个化神执事，不如让他们去接触一下异族。
    实战最能检验一个人的真实水准。”
    陈姓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茶杯里蘸了一滴冷茶，在石案上画了一个极简的轮廓。
    那是龙吟域东侧边境线的走向。
    水跡在石面上迅速蒸发，边境线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只留下几个断续的水点。
    “血族在东部边境有合体坐镇，炼虚不下十位。
    让两个刚从下界飞升的化神去碰血族，不是检验，是送命。
    他们的战斗经验確实比本土化神丰富，但那是针对小世界的对手。
    灵界异族的手段、法则的运用方式、合体级別的战场余波，他们完全没有应对经验。”
    他顿了顿，用手將石案上的水跡全部抹去，“蛮荒边境的西侧，木灵族那一片。
    那边只有一个炼虚初期的木灵族长坐镇，族群规模不过千余，和我们宗门的边境仙城常有衝突，但烈度不高。
    最多是化神级別的遭遇战。
    让他们去那边巡逻，既能接触到灵界异族的作战方式，又不至於陷进去出不来。”
    “西境仙城？”
    老猿想了想，“那边驻守的是外门执事韩师兄的人，按轮值惯例，最近一甲子刚好缺两个化神级的巡逻队长。
    不过木灵族虽然只有炼虚，他们的木灵幻阵很麻烦，化神修士神识不够强的话，进去就是被耍的命。”
    “那就看他们自己怎么应对了。”
    陈姓老者手指在石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李守才修炼了九焱兽典，五种本命灵焱里应该有破除阵法的火焰。”
    老猿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口烟雾。
    “那这份任务安排在什么时候？”
    “按宗门惯例，飞升修士有五十年適应期。
    给他们三十年。三十年后再派过去。”
    陈姓老者站起来，走到洞府北侧的石窗前，瀑布的水帘从窗外倾泻而下，將他的脸映成一片流动的碧绿光影，“给他们时间炼化灵宝、熟悉灵界战斗节奏、培育幼兽。
    另外，碎虚针给到李明玄，大概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初步炼化。
    在他们拥有对应的手段之前，遇上有心算无心的木灵族会更吃力。”
    老猿將旱菸杆从嘴里取下来，竖瞳在烟雾后面微微眯起。
    “主人，那道体的事，是否要告知宗主和其他几位太上长老？”
    陈姓老者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老猿脸上，没有说话。
    老猿跟了他上万年，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触及了一个极其敏感的边界。
    它闭上嘴，等著。
    “谁都不告知。”
    陈姓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包括宗主。
    道体不是宝体，你现在是整个宗门除了我以外唯一知道內幕的。
    你活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分寸。”
    老猿竖瞳剧烈收缩了一下。
    “主人，宗主那边……他迟早会注意到李明玄在实战中的表现。
    一个化神后期飞升修士，能操纵空间法则，这已经超出灵体修士的上限了。
    即使有藏道诀封存，频繁实战也难免露出端倪。”
    “那就让他们去猜测。”
    陈姓老者重新在石案前坐下，从腰间摘下那只最小的白玉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清水，“宝体修士千八百年出现一个，宗门內外歷史上这漫长岁月里总共才出了不到十位宝体，哪一个活到最后都能名震一方。
    现在灵界都有几位以宝体成就大乘的老怪。
    让他们以为李明玄是某个极其稀有的空间宝体变异品种就好。
    宝体是可以被接受的。
    道体，七万年前云华道君的事，你们都清楚。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老猿不再说话。
    洞府里沉默了很久。
    陈姓老者放下白玉葫芦。
    “还有一件事。家族修士通常带有感恩之心，不是对宗门，是对具体的人。
    李守才这个人，从他主动带明玄来见我这件事，能看出他在家族和宗门之间確实寻求一个微妙平衡。
    他现在欠我一个人情。
    碎虚针的指点和藏道诀的默许，加上道体的保密，以及答应给《九焱兽典》后续功法。
    这些都记在他心里。
    记住，不要以宗门的身份去施恩，以我个人的身份。
    將来等他们在灵界站稳脚，不管是李家开峰还是明玄躋身合体之列，这个人情比任何宗门规矩都好用。”
    老猿站起来，將旱菸杆插回腰间，朝陈姓老者拱了拱爪子。
    它转身走到瀑布水帘前，和陈姓老者轻轻对了一下眼神，水帘自动分开，老猿身影消失在碧绿水幕之后。
    陈姓老者独自一人站在洞府中央。
    老猿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瀑布的水帘重新合拢，將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碧绿的水幕之外。
    他將石案上的茶具一一收好，茶杯叠在茶壶旁边，茶盘推回原位。
    然后他走到洞府最深处那片完整的石壁前，抬手在石壁上轻轻一按。
    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面不是密室，是一片独立的小型洞天。
    御灵宗每一位合体修士都有隨身洞天法宝。
    洞天不大，方圆不过百丈，地面是细密白沙，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金色灵光笼罩著整个空间。
    洞天的正中央立著一块玉碑。
    碑身有三丈多高，通体由万年温玉雕成，表面没有刻字，没有纹饰，只有一层极淡的光泽在玉质內部缓缓流动。
    玉碑前面的白沙地面上有两个浅浅的膝印。
    那是他数万年来反覆跪在同一位置留下的痕跡。
    陈姓老者在玉碑前跪下，膝盖刚好嵌入那两道膝印中。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师尊，”
    他开口，声音很轻，“当年您惊才绝艷，幻之道体，愿望是想让宗门发扬光大，成就大乘势力。
    可终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您走的时候，弟子守在您身边，亲口答应过您。
    有生之年，一定替您把这面旗扛起来。”
    青色法袍的袍角铺在细密的白沙上，他的双手平放在膝头，指尖微微陷入沙中。
    数万年来对著这块碑说的话，能说的都说完了，不能说的也说不完。
    但这一次，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於再次发出声音。
    “如今宗门再次出现了一位道体。
    空璇道体，空间法则十寸入门。
    化神后期，五百年修行。”
    他停顿一下，“弟子抓住这个机会。
    在他突破合体之前用弟子本人的身份护好他与他的家族，等他躋身合体，有空间道体护法，宗门再也不是只有两三位合体的普通势力，而是能稳稳迈向大乘的真正大宗。”
    他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贴在微凉的白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