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两秒钟

    第173章 两秒钟
    黑暗，如同实体般轰然砸下。
    上一秒还流光溢彩、喧囂鼎沸的拍卖大厅，下一秒便被最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彻底吞噬。
    视觉被瞬间剥夺带来的失重感和本能恐惧，让整个空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著，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毕竟，此刻到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早上，地標大厦才被爆破过，甚至不止一次。
    “怎么回事？！”
    “灯！灯怎么灭了？！”
    “保安！工作人员呢？！”
    惊惶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炸开，音调因为恐惧而扭曲变调。
    有人下意识地惊叫，有人慌乱地摸索著手机，试图点亮那点微不足道的屏幕光，更有脾气暴躁的宾客直接大声斥骂起主办方的无能。
    座椅被碰撞的吱呀声、高跟鞋慌乱踩踏地板的咔嗒声、物品不慎被碰落的脆响————无数声音在黑暗中混杂交织，勾勒出一幅人心惶惶的混乱图景。
    舞台侧后方，偽装成侍者的约翰·莫莉·安德维奇，几乎在灯光熄灭的同一剎那，全身肌肉便骤然绷紧，如同一张被拉满的硬弓！
    谁？！”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观眾席上，江户川柯南还在凭藉侦探的惯性，於惊愕中飞速思考著可能性一是约翰的布局？还是【麻生悠】的行动？抑或是其他意外？
    但约翰的思维没有丝毫犹豫和发散。在绝对黑暗降临的瞬间，他所有怀疑的箭头，都无比尖锐、无比篤定地指向了唯一的可能那个assassin！
    只有他！只有那个同样拥有鹰眼、神出鬼没、且对自己抱有绝对杀意的幽灵，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混乱初起的完美时机动手！这不是意外，这是猎杀的前奏！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同一瞬—
    一股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灵魂的窥视感，毫无徵兆地，从黑暗中某个无法確定的方向，直刺刺地朝他袭来！
    不是普通的视线！是鹰眼！自己被锁定了！
    “呃！”约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是混杂著惊怒与本能反击的低吼。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求生的本能和长期在危险边缘锤炼出的条件反射，驱使著他立刻做出了回应——激发！
    他强行压榨著精神，调动起那稀薄而不稳定的血脉力量。
    嗡—
    视野，骤然切换。
    绝对的黑暗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朧的、仿佛永远笼罩在化不开的阴鬱浓雾中的灰白世界。
    这就是约翰·莫莉·安德维奇的鹰眼视觉。
    与骑士团中记载中那些中刺客大师那清晰洞察能量、透视结构、分辨敌我的“超然感官”截然不同。
    他的视界，更像是一个高度近视且患有严重白內障的人，在黄昏时分勉强睁开眼所看到的一切。
    一层厚重、黯淡的灰白色“雾气”充斥著他的整个视野。在这层令人绝望的朦朧之中，他能勉强辨认出远处、墙壁、廊柱之类的模糊轮廓，以及一些移动的、更加模糊黯淡的人影剪影。
    细节，是他那近视了的鹰眼中很难观察到的东西。
    他的鹰眼如果想观察到细节，视距就不能超过五干厘米这个范围。
    而他的鹰眼，可视区域的半径不过三十米，甚至比不上他的肉眼视力，超出这个距离，那灰白的浓雾便以几何级数变得更加厚重、更加难以穿透，最终与纯粹的黑暗融为一体。
    此刻，他拼命地朝著那股窥视感袭来的方向“望”去。
    灰雾瀰漫，轮廓模糊。
    他看不到任何清晰的人形，更看不到那股冰冷视线源头应有的、代表敌对或警惕的鲜亮色彩。
    视野的尽头，只有一片更加深沉、蠕动著的灰暗，仿佛蛰伏著什么，又仿佛空无一物。
    没有期待中的色彩。
    太远了————他不在我的可视范围”內————”一股夹杂著屈辱和警惕的寒意窜上约翰的脊背。
    他没有选择徒劳的盯守，而是扭头凭藉记忆和大概的方向感，將视线转向拍卖席。
    那个小男孩和女高中生的位置！
    灰白的浓雾中，几个相较於周围模糊剪影稍微清晰一点点的人形轮廓显现出来。位置大致正確。
    然后—
    他呆滯了一瞬间。
    红色！鲜红色！
    在周围一片死寂的灰白与黯淡之中，那五个成排而坐的人形轮廓，正散发著清晰无比、甚至堪称刺眼的一鲜红色！
    那个穿燕尾服的老者，那个小学生！那个女高中生！铃木园子！还有————叶川信！！
    他们————他们全都是————？！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暴怒瞬间衝垮了约翰的理智堤坝。他死死“盯”著那五个鲜红的身影，尤其是那个小学生的轮廓。
    在鹰眼那迟钝而失真的感知中，他似乎看到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站了起来，轮廓的线条显示出一种紧绷的、仿佛在怒吼的姿態。
    他下意识探手，想要从腰间抽出手枪。
    他听不见太多声音。
    每次激发这残缺的鹰眼，他的意识就如同被部分抽离出现实，沉入这个灰白朦朧的怪异世界，对外界真实的声音、气味、触感的接收会变得异常迟钝和隔膜。
    就像戴上了一副又厚又重的特殊耳塞和头盔。
    他只能凭藉轮廓的模糊动作去“猜测”。
    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嘴巴的部位似乎在张合————他在喊什么？
    约翰拼命集中所剩无几的注意力，试图从那隔了一层厚厚毛玻璃般的感觉中，捕捉一丝残响。
    似乎————是————
    “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
    他看到，那个怒號的矮小的鲜红色身影，正在逐渐褪去鲜红，变成苍翠的绿。
    而视线中，大量普通人的灰白模糊的轮廓，他们的姿態正在改变，他们向外扩散、正在奔散逃离。
    这一切的观察、震惊、疑惑，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短暂的三秒，已经过去了。
    但这三秒钟，在约翰那因能力负荷而扭曲的时间感里，漫长得如同三个小时。
    “嗬——！”
    一声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的、剧烈而痛苦的抽气声，从约翰的喉咙里挤出。
    灰白色的浓雾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沉重感从大脑中剥离。
    真实世界的声音、气味、光线，如同海啸般猛地重新涌入他的感官！
    首先恢復的是听觉嘈杂的惊呼、斥骂、混乱的脚步声，音量瞬间放大。
    紧接著是视觉光，重新出现了。
    大厅里已经重新恢復了璀璨，高悬的水晶灯將绚烂的光彩泼洒在大厅內，將周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约翰·莫莉·安德维奇举起了从怀里掏出的手枪，对著刚刚鹰眼中，身影变绿的柯南，下意识扣下了扳机。
    但，他的手臂被抬了一下。
    子弹呼啸著射出，击碎了水晶灯边角的坠饰。
    如同铁箍一般的巨力，死死的钳著约翰的右腕。
    而差点被枪机的柯南，脸色惨白的盯著约翰的脸，视线不自觉的转向了约翰身后。
    而约翰自己，也能听到，一个轻微、平稳的呼吸声。
    约翰·莫莉·安德维奇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他盯著脸色惨白的小学生，在剧痛中，不自觉的鬆开了举枪的右手。
    他也没有想要继续握住那把枪的念头。
    不需要了。
    约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什么时候？”
    “————熄灯后的瞬间。”不再隔著扩音器，约翰先生这次亲耳听到了【麻生悠】嘶哑而平淡的声音，“我从二楼跳下来，骚乱的人群是天然的掩护，我摸到你背后来，就这么简单。”
    约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乾涩得发疼。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问：“就那两秒钟？”
    “就那两秒钟。”
    下一秒，他的脖颈微微一凉。
    一把哑光的漆黑爪刀，撕裂了约翰·莫莉·安德维奇的喉咙。
    毕竟是在柯南面前。
    叶川信不像暴露出袖剑这个標誌性的武器。
    用什么杀人，都是杀。
    璀璨的白光，在叶川信缓缓放下约翰尸体的过程中，侵入了他的视界中。
    整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抽离。
    世界被染成惨白。
    如同中岛真也那次一样。
    他即將与约翰，展开一次死者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