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归零与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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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示期最后一天,北城军区总院公告栏前,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考生、总院各科室医生、陪同来的家属,还有几个揣著省厅推荐信的单位代表,全挤在三號教学楼底下的空地上。
    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盯著二楼楼梯口。
    三天了。
    071號一直稳稳压在榜首。
    理论九十二,实操满分。
    这分数一掛出来,整个总院都炸了锅。军医大出来的、京城名校出来的,全都在暗地里猜,这071號到底是哪路神仙。
    上午九点整。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周海拿著盖了红印章的文件,大步走下来。他脸色发红,脚步带风,像是憋了一肚子痛快话。
    顾悦跟在他身后,怀里捧著一摞厚厚的编號对照名册。
    人群一下静了。
    “华夏之心心血管介入培训班,首批录取二十人,名单已定。”
    周海走到公告栏前,声音洪亮。
    “现在按编號,公布录取者真实身份!”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著嗓子的骚动。
    顾悦翻开名册,清清脆脆地念道:
    “第一名,071號。”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豫南长平县人民医院,普外科住院医,刘小禾。”
    话音落下,现场先是死一样安静。
    两秒后,人群轰地炸开。
    “县医院?”
    “还是个女同志?”
    “这咋可能?一个小县城的住院医,凭啥压过军医大和京城名校?”
    一个胸口別著校徽的男青年涨红了脸,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
    “周院长,这成绩是不是弄错了?”
    他声音很高,带著不服气。
    “我们天天跟著主刀上台,她一个县城医生,怕是连开胸锯都没摸过!凭什么排第一?”
    周海猛地转头。
    他盯著那个男青年,目光像刀子一样。
    “凭什么?”
    周海抖了抖手里那份盖章文件。
    “就凭人家生鸡蛋內膜缝三针,一滴蛋液不漏!”
    “就凭人家拿止血钳吊著绿豆,悬空十秒,尼龙线纹丝不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沉。
    “你实操拿了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
    男青年脸红到脖子根,嘴上还硬。
    “那也说明不了啥。临床又不是杂耍!”
    “临床当然不是杂耍!”
    周海打断他,手掌重重拍在旁边的黑板上。
    “可手上功夫骗不了人!”
    周海指著名册,一字一句。
    “她自述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为了练手感,她剥了三千个鵪鶉蛋,缝了两万针葡萄皮!”
    “在场不服气的,谁干过这事,现在站出来。”
    他环视一圈。
    “我周海今天把话撂这儿,谁能拿出一样的本事,我特批你进班!”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叫得厉害的几个名校生,一个个低下头,脸烫得抬不起来。
    人群外围。
    刘小禾拎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安安静静地站著。
    她个子不高,身形瘦小,头髮用黑皮筋扎在脑后。
    可她背挺得很直。
    人群不自觉地给她让开一条路。
    刘小禾走到周海面前,郑郑重重鞠了个躬。
    “院长好。071號刘小禾,来报到。”
    周海看著她,眼里那点火气慢慢散了,换成了实打实的欣赏。
    “好。”
    他点头。
    “凭本事考进来的,腰杆就该这么直。”
    下午两点。
    和平巷旧被服厂。
    院门口刚掛上一块新木牌,白底黑字——
    华夏之心心血管介入培训班。
    油漆还没干透。
    那几个字是林毅一早提著油漆桶刷的,笔画端正,透著一股子年轻人的认真劲儿。
    二十名录取学员陆续进院。
    推开宿舍门,几个大城市来的学员脸色当场变了。
    水泥地。
    白灰墙。
    铁架子床。
    屋里除了床和一张旧木桌,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京城名校出来的陈锋皱著眉,伸手抹了一把铁床栏杆。
    指腹上一层灰。
    “这也太简陋了吧?”
    他忍不住嘀咕。
    “外头不都传施洛德家族捐了大笔外匯吗?那么大的项目,就让咱们住这种废品库房?”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医生把行李往床板上一放。
    他叫高远,是省会大医院来的主治医。
    “有瓦遮头就不错了。”
    高远拍了拍床板。
    “咱们是来学救命本事的,又不是来住招待所的。”
    陈锋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正说著,刘小禾背著帆布包走进来。
    她没插嘴,也没四处打量。
    放下包,转身去水池边涮了一把扫帚,拎回来就开始扫地。
    床底、墙角、门后。
    她动作麻利,袖子一挽,手脚快得很。
    扫完地,又拿抹布擦桌子、擦床架。
    陈锋看著她忙活,刚才嫌弃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脸色有些不自在。
    “吱——”
    院门外,一辆军用吉普猛地剎住。
    顾錚穿著常服,军靴踩在干硬的泥地上。
    他身后还跟著一辆大卡车。
    几名工程兵利索地跳下车,开始往院里搬东西。
    搪瓷盆、军用被褥、暖水瓶、洗脸架,还有一捆捆新打好的木板。
    顾錚走到院子中央,嘴里叼著半根没点燃的烟。
    他目光从这群探头探脑的学员脸上一扫而过。
    “有没有人嫌条件差?”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陈锋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顾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隨手一折。
    “听好了。”
    “这里是培训班,不是干休所。”
    他指了指院门外那条路。
    “那条路直通火车站。嫌苦、嫌累、嫌屋子破的,现在走。老子掏腰包给你报销车票。”
    “留下的,就把嘴闭紧了。”
    顾錚冷哼一声,抬手一挥。
    “搬东西。”
    工程兵们立刻把被褥、搪瓷盆和暖水瓶一一分发下去。
    东西不算金贵,可样样实用。
    新棉被厚实,暖水瓶一拎就知道是新发的,搪瓷盆边沿还亮著白光。
    刚才还嫌弃屋子破的人,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晚上六点,天色擦黑。
    总院食堂的后勤车开进小院,抬下两口大铁锅。
    一锅白菜猪肉燉粉条。
    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麵。
    麵条上头,齐刷刷臥著二十个煎荷包蛋,金黄流油。
    二十个学员端著铝饭盒,蹲在屋檐下大口吃饭。
    热面烫嘴,肉片厚实。
    一口下去,胃里都暖了。
    白天那点挑剔和抱怨,被热汤热饭压得乾乾净净。
    正吃著,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眾人抬头。
    叶蓁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本深蓝色硬壳点名册,走进院子。
    她没有立刻说话。
    先看了看锅,又看了看蹲在屋檐下的学生。
    “饭吃完。”
    叶蓁开口,声音清淡。
    “吃饱了再点名。”
    刚准备放下饭盒的几个人一愣。
    十分钟后。
    二十个人擦乾净嘴,整整齐齐站成两排。
    叶蓁这才翻开名册。
    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015號,高远。”
    后排,一个三十六岁、有些发福的男人立刻站直。
    他是省会大医院的主治医,在场年纪最大,资歷也最老。
    来之前,他心里多少还揣著点科室骨干的架子。
    可此刻被叶蓁这么一点名,他后背不由自主绷紧。
    那些按资排辈的念头,忽然就淡了。
    他大声应道:
    “到!叶老师!”
    叶蓁看了他一眼,在名字后打了个勾。
    “你临床经验足,这是长处。”
    高远一愣。
    没想到叶蓁第一句话不是敲打,而是肯定。
    叶蓁接著说:
    “但介入不是传统开胸,手感、视野、判断,全都要重新练。把过去的架子放下,学得会更快。”
    高远喉咙一紧,立刻站得更直。
    “是!”
    叶蓁继续点名。
    “071號,刘小禾。”
    刘小禾上前半步。
    “到!叶老师!”
    声音清脆,眼神坚毅。
    叶蓁看著她。
    “手稳,是你下过苦功。”
    刘小禾眼睛微微一亮。
    叶蓁语气仍旧平稳。
    “但进了这道门,第一名也只代表昨天。明天能不能站上手术台,要看你今天练多少。”
    刘小禾用力点头。
    “记住了!”
    一个个名字点过去。
    叶蓁没有长篇大论。
    每个人,她都只说一两句。
    有的人理论强,实操弱。
    有的人手上稳,但基础不牢。
    有的人年纪轻,衝劲足,可眼神浮。
    她说得不重,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二十个人越听越安静。
    他们终於明白,叶蓁不是不近人情。
    她是真的把每个人的卷子、操作记录、报名自述,全都看进了眼里。
    点完名,叶蓁合上名册。
    “这声老师,我应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夜风颳过木牌的声音。
    叶蓁缓缓说道:
    “但我也先把话说明白。”
    “这道院墙里,不认年纪,不认单位,不认男女,也不认谁背后有哪封推荐信。”
    “这里只认技术。”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
    “不是因为我爱为难人。”
    “是因为將来躺在手术台上的孩子,不会管你从哪里来,也不会管你是谁介绍来的。”
    “他们只会把命交到你们手上。”
    二十个人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刚才被顾錚嚇出来的紧张,慢慢变成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叶蓁看著他们。
    “你们能考进来,说明已经比很多人强。”
    “但从今晚开始,过去的成绩全部归零。”
    “我会教你们最好的技术,也会用最严的標准要求你们。”
    “吃不了苦,可以走。”
    “想留下,就把手练稳,把心练硬,把良心守住。”
    她抬头,看向院门口那块还带著油漆味的新木牌。
    华夏之心。
    四个字在暮色里沉静又醒目。
    叶蓁重新看向眾人。
    “我要的不是二十个会考试的人。”
    “我要的是二十个將来能把中国孩子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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