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枪炮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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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枪炮一体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一百二十名標营兵士列成三排,每一排四十人,间隔五步。
    他们手中握著新造好的燧发统,枪身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孙传庭站在將台边缘,一身緋红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著眼,看著台下整齐的队列,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孙侍郎,”燕北站在他身侧,有些不解,“这阵法......不就是寻常的三排轮射么?京营操练时常用,没什么稀奇啊。”
    “寻常?”孙传庭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燕將军,你仔细看。”
    他举起手中的令旗。
    “炮阵就位!”
    校场左侧,十名炮手推著五尊改良过的虎蹲炮缓缓进入预设阵地。
    炮身轻巧,木轮在平地上碾出道道的辙痕。
    “火銃阵—第一排,预备!”
    第一排四十名统手齐刷刷举起火统,枪托抵肩,目光死死盯住百步外的木靶群。
    那些木靶不再是单个靶子,而是用木桩和草蓆扎成的简易“盾车阵”,模擬建虏常用的衝锋阵型。
    “放!”
    “砰!砰!砰!砰...
    ”
    震耳的轰鸣连成一片,白色硝烟瞬间瀰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炮阵——放!”
    五尊虎蹲炮齐齐喷吐火焰,炮口对准的不是木靶,而是木靶前方三十步的空地!
    “轰!轰!轰!”
    炮弹落地,炸起漫天冻土碎石,烟尘滚滚。
    燕北愣住了。
    炮不打靶,打空地?
    这是什么打法?
    硝烟还未散尽,孙传庭的令旗再次挥动。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第一排统手迅速后撤,动作乾净利落,退到阵后开始装填。
    第二排四十人快步上前,填补空位。
    “放!”
    第二轮齐射。
    与此同时,炮阵那边传来急促的装填声那些炮手动作飞快,清膛、装药、填弹、
    压实,整个过程不过二十息。
    “炮阵——放!”
    又是五发炮弹,落点却向前推进了十步!
    燕北的眼睛渐渐睁大。
    他看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轮射,这是火力覆盖的层次推进!
    火统压制正面,火炮轰击前方空地,阻止敌军衝锋。
    当敌军被火炮逼停或打乱阵型时,火统齐射收割...
    而且,炮击的落点隨著敌军的推进而向前延伸,形成一道移动的死亡地带!
    “第三排——放!”
    第三轮齐射。
    此时,第一排统手已经装填完毕,重新列队。
    孙传庭令旗一压。
    “变阵—锥形阵!”
    令旗所指,三排统手迅速移动,阵型从横向一字变为前窄后宽的锥形。
    最前方只有二十人,但后方两排呈阶梯状展开,火力覆盖角度反而更大。
    “放!”
    锥形阵齐射,弹幕呈扇形泼洒出去。
    百步外的“盾车阵”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草蓆碎裂,木桩断裂。
    但孙传庭的演示还没完。
    “骑兵模擬衝锋!”他高喝一声。
    校场边缘,二十名標营骑兵翻身上马,手持木刀,开始向统阵发起衝锋。
    马蹄踏地,隆隆作响。
    “銃阵——自由射击!炮阵——霰弹预备!”
    令下,统手不再齐射,而是根据各自判断,瞄准衝锋的骑兵分段射击。
    “砰!”“砰!”“砰!”
    枪声变得稀疏,却更有节奏。
    冲在最前的三骑应声“坠马”—这是演练,他们主动滚鞍落地,表示中弹。
    而炮阵那边,炮手们迅速更换弹药,將大颗粒的霰弹装入炮膛。
    “炮阵—放!”
    五尊虎蹲炮再次怒吼,但这一次,喷出的不是实心弹,而是漫天铁砂碎石!
    虽然演练用的只是细沙,但那铺天盖地的覆盖范围,让观战的燕北都倒吸一口凉气。
    骑兵衝锋路线被完全封锁。
    “这......”燕北喃喃道,“若是真战场,这一轮霰弹,前排骑兵非死即伤..
    ,孙传庭令旗一挥,演练停止。
    骑兵勒马,统手收枪,炮手开始清理炮膛。
    校场上硝烟缓缓散去,只剩下寒风吹过旗杆的呼啸声。
    “燕將军,”孙传庭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你觉得,这阵法如何?”
    燕北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孙侍郎......您这不是在练兵,您这是在造杀器啊!”
    孙传庭笑了:“杀器?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走下將台,来到统阵前,指著那些士兵手中的火统:“新式燧发统,射程百五十步,熟练銃手二十息可发三枪。虎蹲炮改良后,轻便易携,一炮之威可破盾车。”
    “但光有利器不够,还得有用法。”他转身看向燕北,“建虏骑兵来去如风,惯用盾车推进,重甲衝锋。以往我军火器,要么射程不足,要么装填太慢,往往一轮齐射后,敌军已衝到面前。”
    “所以我改了阵法。”孙传庭语气渐沉,“火炮轰其前,阻其冲势;火銃击其中,乱其阵型。锥形阵扩大火力覆盖,自由射击应对散兵衝锋。霰弹专克骑兵密集衝锋—一层一层,把建虏的衝锋节奏打乱,把他们的优势化解。”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一团火:“若有三千銃手、百尊虎蹲炮,按此阵法列阵,建虏就是来一万铁骑,也冲不破这火力网!”
    燕北听得心潮澎湃,但隨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孙侍郎,这阵法对銃手、炮手要求极高。装填要快,瞄准要准,变阵要齐......没有半年苦练,恐怕难成。”
    “那就练!”孙传庭斩钉截铁,“火器工坊日夜赶工,边军迟早要换装。与其等火器发下去了再练,不如现在就开始!”
    他看向燕北:“燕將军,標营这一百二十人,就是种子。你把他们都练熟了,练精了,將来派往各边镇,一人带一队,这阵法就能传遍九边!”
    燕北肃然抱拳:“末將领命!”
    孙传庭点点头,正要再说,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好!好一个火炮火銃协同战阵!”
    钱鐸一身緋红官袍,不知何时已站在校场门口,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部堂!”孙传庭和燕北连忙行礼。
    钱鐸大步走来,目光在校场上扫过,最后落在孙传庭身上:“孙侍郎,我原以为让你管工坊是大材小用,没想到......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孙传庭躬身:“下官只是做些分內之事。”
    “分內?”钱鐸笑了,“这要是分內之事,那满朝文武九成九都在尸位素餐了!”
    他走到一尊虎蹲炮前,伸手摸了摸尚且温热的炮管,转头看向孙传庭:“这阵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回部堂,下官在河南时便研读兵书,思索火器用法。这几日观摩工坊铸造,又试射新统,心中渐有所得,便试著操练一番。”孙传庭如实道。
    钱鐸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孙侍郎,你想不想带兵?”
    孙传庭心头一震,抬头迎上钱鐸的目光。
    想不想?
    他做梦都想!
    在河南做知县时,他就曾上书请练乡勇,防范流寇。
    奏疏石沉大海。
    如今到了工部,整日对著帐册物料,虽然也是为国出力,可他骨子里流的是兵家的血!
    “下官.....”孙传庭深吸一口气,“下官听从朝廷安排。”
    “朝廷?”钱鐸嗤笑一声,“朝廷那些大佬,有几个懂兵的?”
    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你放心,这阵法既然是你琢磨出来的,这兵就让你来带。
    工坊的事,你兼著,但主要精力放在练兵上。標营这两百人不够,我再给你调三百人。五百火銃手,三十尊虎蹲炮,够你练出一个样板了!”
    孙传庭眼眶发热,深深一揖:“下官......必不负部堂所託!”
    钱鐸点点头,又看向燕北:“燕將军,你配合孙侍郎。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工坊那边,我会再安排人盯著。”
    “末將领命!”燕北大声应道。
    钱鐸转身,望向校场上那些正在收拾器械的標营兵士,眼神渐渐深邃。
    “孙侍郎,”他缓缓开口,“你这阵法虽好,但有个问题。”
    “请部堂指教。”
    “太依赖火器。”钱鐸转过头,目光锐利,“若是阴雨天气,火药受潮怎么办?若是深夜接战,视线不清怎么办?若是弹药耗尽,敌军未退怎么办?”
    孙传庭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確实没细想。
    钱鐸继续道:“火器是利器,但不能全靠火器。阵法还得再改—火统阵中要混编长枪手,防敌军近身。两翼要配骑兵,防敌军包抄。后方要设预备队,隨时补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最重要的是,要练出一股气。火器再利,也是死物。用兵器的人,才是根本。你要练的不仅是一个阵法,更是一支敢战、能战、死战不退的强军!”
    孙传庭如醍醐灌顶,再次深深一揖:“部堂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好!”钱鐸大笑,“那我就等著看!”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练兵的事,暂时不要张扬。尤其是这新阵法......朝中有些人,见不得好东西。”
    孙传庭心中一凛:“下官明白。”
    钱鐸点点头,大步离去。
    寒风吹过校场,捲起地上的硝烟余烬。
    孙传庭站在原地,望著钱鐸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孙大人,”燕北走过来,低声道,“部堂对您......真是看重。”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士为知己者死。”
    他转身看向校场,看向那些年轻的標营兵士,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乾清宫暖阁。
    崇禎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工部的奏报,眉头微皱。
    奏报是钱鐸递上来的,说的是火器工坊近况一精铁充足,工匠增多,新式火统的日產量已增至四十支,虎蹲炮也能日造三尊。
    按这进度,下月运往山海关的火器不仅能如期交付,还能多出三成。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崇禎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钱鐸越是能干,他越是憋闷。
    那日在建极殿,钱鐸当眾逼他严惩周奎的场景,至今歷歷在目。
    那一声声“依律严惩”、“以正国法”,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抽得他顏面尽失。
    可他偏偏不能发作。
    .....
    因为钱鐸说得对,做得也对。
    周奎確实该查,该惩。
    但—那是他岳父!是皇后的父亲!
    钱鐸就这么当眾撕破脸,一点情面不留,一点台阶不给,生生把他逼到墙角,逼得他不得不当眾下旨彻查。
    这口气,崇禎咽不下。
    “王承恩。”崇禎放下奏报,声音有些疲惫。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孙传庭......在工部做得如何?”
    王承恩心中一紧,脸上却不敢表露:“回皇爷,孙侍郎......孙侍郎他....
    “,“吞吞吐吐做什么?”崇禎抬眼,“有话直说。”
    “孙侍郎他......这几日没在工部衙门待著。”王承恩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孙侍郎这些日子,都在安定门內校场。”
    “校场?”崇禎眉头一挑,“他去校场做什么?”
    “练兵。”王承恩声音更低了,“钱大人拨了五百標营兵给孙侍郎,又调了三十尊虎蹲炮,让孙侍郎......操练什么火銃火炮协同战阵”。
    97
    “砰!”
    崇禎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噹乱响。
    “他放著工部的事情不做,跑去练兵?!”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朕让他去工部,是让他盯著火器铸造,是让他...
    “”
    话说到一半,崇禎猛地顿住。
    是让他盯著钱鐸,是让他学会钱鐸那套本事,是让他將来能接替钱鐸,好让朕腾出手来,收拾那个狂徒!
    这话不能说,但崇禎心里门儿清。
    可孙传庭倒好,放著正事不干,跑去练兵?
    他一个工部侍郎,练什么兵?那是兵部的事!是五军都督府的事!
    “混帐!”崇禎霍然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朕还以为他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也是个不务正业的!”
    王承恩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钱鐸呢?”崇禎忽然停下脚步,“他就任由孙传庭胡闹?”
    “钱大人.....”王承恩迟疑了一下,“钱大人不仅没拦著,还大力支持。標营的兵、虎蹲炮,都是钱大人批的条子。听说......听说钱大人还亲自去校场看了孙侍郎的阵法演练,讚不绝口,说孙侍郎是大將之才”。”
    “大將之才?”崇禎气笑了,“他钱鐸倒会做人情!朕派去的人,他不好好使唤,反倒纵著去干不相干的事,这是要干什么?拉拢人心?还是......故意跟朕作对?”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王承恩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啪作响。
    崇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白的天色,胸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钱鐸,钱鐸,又是钱鐸!
    这人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碰不得,一动就疼。
    他想起钱鐸第一次在乾清宫抽他鞭子,想起钱鐸在通州杀得人头滚滚,想起钱鐸在工部抄家抄得满城风雨,更想起那日在建极殿,钱鐸当眾逼宫,让他下不来台...
    这人,太狂,太傲,太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可偏偏,这人又有本事。
    良乡诛豪强,稳了京畿;通州清仓弊,充实了国库;工部造火器,更是在为辽东战事做准备。
    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满朝文武,有几个能做到?
    崇禎恨他,却又不得不倚重他。
    这种憋屈,这种矛盾,让崇禎几乎发狂。
    “传旨。”崇禎忽然转身,声音冰冷,“召孙传庭即刻进宫。”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快步退下。
    崇禎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
    孙传庭......他本是对这人寄予厚望的。
    那日在乾清宫,孙传庭对边事的见解,让他眼前一亮。
    不空谈,不迂腐,句句切中要害,是个实干之才。
    所以他才破格提拔,让一个七品知县直接坐到工部右侍郎的位置。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孙传庭能取代钱鐸,能让朕......能出一口恶气!
    “皇上。”
    王承恩的声音在暖阁外响起。
    “进来。”
    孙传庭跟著王承恩走进暖阁,一身緋红官袍还未换下,风尘僕僕,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赶来的。
    “臣孙传庭,叩见皇上。”
    “平身。”崇禎淡淡道。
    孙传庭恭敬的站著,双目低垂,神色平静。
    “孙卿,”崇禎看著他,“朕听说,你这几日都在校场练兵?”
    “回皇上,”孙传庭坦然道,“钱大人拨丑五百標营兵给臣,又上丑三亨尊虎蹲炮,.....
    让臣操练新阵。”
    “新阵?”崇禎挑眉,“什么新阵?”
    “火銃火炮协同战阵。”孙传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臣观建互作战,惯用盾车步进,重甲衝锋。我军以往火器,要么射程不足,要么装填太慢,往往一儿齐射后,敌军已衝到面前。
    所以臣琢磨出一套阵法一火炮轰其前,阻其冲势;火銃击其中,乱其阵型。再辅以锥形阵扩大火力覆盖,自由射击应对散兵衝锋,霰弹专克骑兵密集衝锋.....
    ”
    他说得投入,声音渐高,眼中燃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崇禎静静听著,手指在案面上敲击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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