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陆路，还是海路？（三）

    第191章 陆路，还是海路？（三）
    暴雨在黎明前渐渐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当里昂和亨利走出官邸时，尼西亚的街道已是一片泥泞。
    石板路的缝隙里汩汩冒著水，低洼处积起大大小小的水坑，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通往城外的道路更是泥泞不堪，马蹄踏上去，溅起浑浊的泥浆，行走十分艰难。
    他们拒绝了伊萨克提供的马车，坚持骑马，在几名引路士兵的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的城门区域，来到了城外昨日扎下的军营。
    营地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显得有些狼藉。
    帐篷边缘沾满泥水，营火尽数熄灭，地面更是泥泞难行。
    但士兵们已经开始了日常的整理和晾晒工作，秩序尚存。
    看到里昂和亨利到来，各首领立刻上前迎接。
    里昂没有进任何帐篷，他直接下令，召集所有百夫长和僱佣兵首领代表，在营地中央一处地势稍高因此相对乾爽的空地集合。
    很快，丹麦人的头领托尔芬、加泰隆尼亚人的首领加泰兰、波希米亚人首领弗利茨，以及耶路撒冷弩手选为代表的一位老百夫长，一共四人，聚集到了里昂面前。
    士兵们虽然好奇，但纪律使然，只在周围远远观望。
    里昂站在一块大石上；开门见山；用能让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將目前的处境和两条返回君士坦丁堡的路线简要说明了，没有隱瞒海路需要分批航行、船只性能可能与来时战舰不同的情况。
    “情况便是如此。”里昂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文化各异、阅歷不同的面孔，“两条路，各有利，也各有风险。陆路，我们可能会面对尼科米底亚守將巴托洛迈奥斯的刁难，甚至更糟的情况。海路，我们需要將队伍暂时分开，乘坐帝国提供的我们並不熟悉的船只。此事关乎每个人的安危与归程，我不能独断。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任何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首领们沉默了片刻，首先开口的是加泰隆尼亚首领加泰兰。
    这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挠了挠他乱蓬蓬的头髮，眼神闪烁，恭敬道：“殿下，海路听起来快些，也省力气。我们加泰隆尼亚人爬山涉水惯了，坐船也不怕。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围其他头领的脸色：“这分开走”————殿下，我们这些人，跟著您从圣地漂洋过海到这里，又一路打仗行军，说实话，除了您许诺的酬金，就是信您这个人，觉得跟著您有仗打，有財发，还不至於被当成炮灰隨便扔了。可要是我们和您分开了，您在第一批船走了，我们得等第二批船————这茫茫大海上，心里总有点不踏实。不是不信您，殿下，但咱们这行，规矩就是钱和主顾得看得见、摸得著。万一————我是说万一，海上有啥变故，或者君士坦丁堡那边有啥变化，我们这后一批人，找谁去？这酬金————到时候怎么算？”
    丹麦头领托尔芬赞同地点点头，紧接著嗡嗡地开口，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声音也如同闷雷：“坐船？没问题！我们丹麦人就是在浪头上长大的！但加泰兰说的对，分开？
    不好！殿下，您是我们的僱主，是带我们发財的头狼。狼群怎么能离开头狼？我们上了船，您不在那条船上，要是船上的罗马人给我们吃发霉的麵包、喝掺水的酸酒，我们找谁说理去？到了那个什么金角湾，人生地不熟，我们这一百號兄弟，该往哪儿站？该听谁的？万一您————呃，我是说万一您乘坐的船出了点什么意外，我们剩下的兄弟，岂不是成了没娘的崽？酬金找谁要？回圣地的路谁给我们指？”
    波希米亚人首领弗利茨则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拉丁语，近乎哀嚎著哭惨道：“殿下，亨利阁下————海路，我们————我们真的受不了。”
    他脸色有些发白，仿佛只是提起坐船就勾起了糟糕的回忆：“从圣地过来那一路，简直比打十场硬仗还折磨人。吐得昏天暗地，手脚发软，盔甲都成了刑具。很多兄弟下了船，好几天都缓不过来。再来一次————还要分开？没有亨利这位老伙计鼓励我们，没有熟悉的兄弟在旁边互相扶持————殿下，我们恐怕————寧愿拿著武器，一路从陆路打回君士坦丁堡，也不想再上船受那种活罪了！”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其他波希米亚军士的高声附和。
    里昂脸色有些难看，和亨利对视一眼，然后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弩手队长。
    老队长见里昂看著自己，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礼：“殿下，弩手队唯您之命是从。
    无论陆路海路，分兵与否，我们都会坚决执行。我们只提一点：无论您如何决定，必须有一部分警手与您同船，负责您的贴身护卫。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至於其他安排，我们相信殿下的判断。”
    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里昂和亨利走到一旁，低声商议起来。
    他们必须拿出一个能够平衡各方诉求又能將风险儘可能降低的方案。
    过了约一刻钟，里昂重新走回眾人面前。
    他脸色凝重，这个决定很艰难，但已经是他和亨利能想到的最妥当的方案了。
    “诸位，”他提高了声音，“你们的担忧，我都听到了，也理解了。没有信任，军队便是散沙。无视士卒疾苦，统帅便是昏聵。我们必须走海路，这是目前形势下，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但关於怎么走，我们可以商量出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继续说道：“第一，关于波希米亚的兄弟们。我很理解你们的晕船之苦，既然难以承受，便不勉强。但你们也不能单独走陆路，风险太大。这样：五艘潘菲隆大船，每艘载百人。你们三百人，正好占据三艘。你们同族同袍，在一起能互相照应，减少不安。而且，你们第一批出发。”
    “第二，关於加泰隆尼亚的兄弟们。你们两百人，正好占据剩下的两艘大船，紧隨波希米亚的弟兄们之后出发。你们担心我跑掉？不必。”里昂的目光扫过加泰兰和托尔芬，“你们抵达金角湾后，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找到我们留在那里的舰队，找到我的船长扎卡里。我想你们已经很熟悉了，他是我的老部下，舰队是我的重要財產。你们看住他和舰队，这样一来，我就算想跑，能跑到哪里去？我的船、我信任的船长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即使————我是说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我未能与你们如期匯合，你们也可以让扎卡里船长依据契约，用舰队载你们返回耶路撒冷。我可以预先给你们一份手令，证明你们的酬劳由我兄长，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陛下，继续负责支付。这样，你们的契约和酬金，便有了双重保障。”
    “第三，关于丹麦的勇士们。”里昂看向托尔芬，“你们等第一批五艘大船將波希米亚人和加泰隆尼亚人送达后，返航回来接你们。届时，你们一百人立刻登上返航的船只。
    时间不会隔得太久，並且，当你们抵达时，金角湾已有先期到达的波希米亚、加泰隆尼亚兄弟，以及我们的舰队在接应，环境会熟悉很多。”
    “第四，关於我和耶路撒冷弩手。”里昂最后说道，“我与亨利，以及四百名弩手，將乘坐剩下的最后四艘船作为最后一批出发。剩下的一百名弩手，则分散搭乘其他可用的小艇和商船隨行护航。”
    里昂说完，目光扫视全场：“这是我与亨利商议后，认为在当前条件下，最能兼顾安全与各方顾虑的安排。当然，这仍然需要各位的同意与合作。你们意下如何？”
    空地上一片寂静，各兵种的头领们面面相覷，低声与自己的副手或同伴交换著意见。
    弗利茨首先点了点头，脸色虽然依旧不太好看，但明显缓和了许多：“如果能我们自己人在一起，第一批走————或许，行吧，我们勉强能撑住。”
    加泰兰眼珠转了转，也露出了笑容：“第一批到————行，殿下，这安排我们这些老少爷们都没意见。只要別让我们等太久，海上风平浪静就行。”
    托尔芬摸著满是胡茬的下巴，瓮声瓮气地对身边的丹麦同伴说了几句，然后转向里昂：“看住船和船长？这活儿不错！只要您白纸黑字写清楚酬金的事儿，我们丹麦汉子说话算话，保证把您的船队看得牢牢的！”
    耶路撒冷弩手百夫长们纷纷站出，右手抚胸：“谨遵殿下安排！”
    看著眾人基本接受，里昂心中悬著的一块大石，终於稍稍落地。
    “好。”里昂的声音坚定起来，“既然大家没有大的异议，那我们就按照这个方案开始准备。亨利，你负责与伊萨克总管具体对接船只调配、批次时间、以及史蒂芬將军护卫的细节。各部队，即刻开始整理行装，检查武器，尤其是做好防水措施。我们可能在雨停后，天气允许时，就会动身前往基济库斯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