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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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4章 渡劫
    陈立回到书房,关上门,打开白凌霄的修炼手札。
    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剑道无涯。吾窥得一鳞半爪,记於此,温故而知新。”
    翻过扉页。
    手札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白凌霄这些年的修炼心得。
    从炼劲开始,到练髓、练血,再到气境、通脉————每一关,都有白凌霄的个人感悟。
    有些段落洋洋洒洒数百字,有些不过寥寥数语,甚至还夹杂著事后回顾时的涂抹与批註。
    初时,陈立看得很快。
    这些內容对他而言早已是走过的路。
    但白凌霄的视角却让他频频点头。
    同样的关隘,从一个剑修的角度去看,与陈立当年自己摸索出来的路径,虽殊途同归,但思维框架截然不同。
    比如灵境第四关,神堂关。
    陈立当年破开此关,可谓稀里糊涂,全靠乾坤如意棍。
    而后守恆守业等子女破开此关,也都是因为定魂丹的原因。
    而白凌霄手札中记载的天剑派破关之法,却是另一条路。
    “先悟剑意,后觅神堂————歷贪嗔痴、歷癲狂恨,从万般迷障中照见本心,本心既见,则神堂自定————譬如暗室举烛,不须破墙,光明自至————”
    陈立不由得恍然。
    难怪天剑派会让弟子歷七情六慾。
    以情为梯,於滚滚红尘中,回头那一瞬间的照见,便是开启神堂的钥匙。
    这也算是另闢蹊径了。
    时间一滴滴流失。
    陈立翻到了手札的后半部分。
    笔跡明显比前半部分潦草了些,涂抹刪改也更多。
    有些段落显然不是一次写就,而是反覆斟酌、反覆推翻。
    这里记录的不再是灵境心得,而是白凌霄对法境的认识和推演。
    显然,天剑派的法境传承亦不全。
    “修行之路,气、灵、法、道。道生法,法显道。万物有灵,有灵则有法————”
    按照白凌霄手札所言,法境这一大境界的划分,从一劫至九劫。
    而实力的强弱,也与渡劫的次数有关。
    对於躋身法境,白凌霄也有自己的见解,那就是晋升归一关后,尝试渡法境之劫。
    渡劫后,不仅能让自身法则变得更加强大,还能沾染到天地的气息,从而更容易得到天地法则的青睞。
    看到此处,就连陈立也不禁为白凌霄的大胆感到呕舌。
    法境,有三灾九劫之说。
    三灾者,雷灾、阴火、贔风。
    九劫者,生老、红尘、五行、阴阳、心魔、运势、业火、错乱、纪元。
    不同劫难,对应不同法则,亦有不同破法。
    白凌霄的说法比较模糊,且更多是从剑的角度阐述。
    剑即是法,一剑破万法。
    但陈立触类旁通,很快便领悟了其中关窍。
    法境强者的实力,多半来自於天地法则。
    自身法则融入天地法则之后,自身更像是一个寄生虫,寄生在宿主体內。
    天道包罗万象,绝不会允许超脱掌控的存在。
    因此,在感应到有人显化法则之后,便会下意识想吞下这一道法则。
    当然,它並非什么法则都会一口吞下。
    初期肯定会多番尝试,才会决定是否容纳。
    这就是陈立卡在当前境界的原因。
    他炼化小世界的正財法则,实际上已与渡过一次劫类似。
    但小世界等级较低,其天地法则与外界仍有不小差距,因此迟迟不肯容纳他自身的正財法则。
    而一旦天地法则吞下修士的法则,修士便能由此调动天地法则之力,实力暴涨。
    法境强者每一次渡劫,都会让自身法则变得更加强大。
    只是强大到一定阶段,便会引来天地法则的反噬。
    一劫到三劫,法则初融,天地基本接纳。
    修士如幼苗扎根,默默汲取养分,与天地法则之间的关係最为融洽。
    此时渡劫,风险最小,收益也相对有限。
    四劫到六劫,法则壮大,开始与天地法则產生摩擦。
    天地本能的排斥逐渐显现。
    如同人体排斥异物。
    每一次渡劫,都是一次生死博弈。
    许多法境强者,便是在这一阶段陨落。
    七劫到九劫,法则强大到足以威胁天地本身的平衡。
    此时已是零和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天地法则要灭杀修士以维持自身完整,修士则要反吞天地法则以掌控全部规则。
    这是一场宿命之战,不可调和。
    也正因如此,在寻常时候,法境强者不会轻易选择渡劫。
    此时天地最为稳定,规则也最强,修士一旦变得强大,便会被法则盯上。
    只有在劫起时,才是机会所在。
    那时天地大道最为混乱,法则也最为虚弱。
    此时渡劫,无疑收益最大。
    甚至有过传说,在天地法则极度虚弱之时,曾有人一次掌控所有天劫法则之力,从一劫强者,一举变为九劫强者。
    这便是法境的修炼。
    从一劫到九劫。
    当然,天劫並不是那么容易渡过的。
    即便是法境强者,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而更多的归一强者,还是靠安安稳稳修炼,让自身法则与天地法则更为契合,主动被接纳。
    以灵境实力渡劫,哪怕到了灵境巔峰,也太过危险,陨落的风险极大。
    白凌霄虽然在手札中提出了渡劫之法,但提到的只有雷劫。
    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尝试渡劫。
    夜渐渐深了。
    陈立眉头轻皱。
    他在认真思考白凌霄提出的渡雷劫突破的办法。
    白凌霄自己不敢轻易尝试,是准备不足,还是故意在给人挖坑?
    陈立拿不准,但仍看到了一线生机。
    无他,他也已经渡过一次雷劫了。
    当时,若非青莲生灵替他挡过那一劫,他早已命丧黄泉。
    但也正是那一次经歷,让他亲身感受过天地劫雷的威势。
    因此,在陈立看来,渡雷劫確確实实有可行性。
    “若在镜山设下避雷针,以地势引走部分雷罡————”
    陈立陷入沉思。
    自家兑换的铜钱,熔铸之后,倒是现成的材料,铸以十二铜棍,直插云霄引雷,再配合镜山本身高耸孤立的地势,未必不能將劫雷的威力分散、削弱。
    退一步说,即便避雷不成,他还有青莲。
    由青莲替劫,大概率能逃过一劫。
    这是一条能保命的后路。
    “值得一试。”
    陈立將手札合上。
    当然,不是现在。
    渡雷劫是大事,须从长计议,需要时间去准备。
    陈家別院。
    风清璇推开房门时,慕晚秋正坐在床边。
    昏暗的油灯,將她半边身子隱没在黑暗里。
    听到门响,慕晚秋抬起头来。
    “清璇。”
    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沙哑:“掌门师兄和陆师兄————到底如何了?”
    风清璇在门口站了片刻。
    她走进来,將门轻轻掩上,然后在慕晚秋对面的椅子里坐下。
    “葬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在陈家祖坟地之旁。”
    慕晚秋良久没有说话。
    她搁在膝头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没有声音,没有哭。
    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泛了白。
    “师伯。”
    风清璇轻轻唤了一声:“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天剑派——或许是命中有此一劫。”
    慕晚秋没有回答。
    她的手抖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而后,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將它塞进风清璇手中,然后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去閔州百叶山,寻华严上人。將陈家与天剑之事告之。”
    风清璇看著那几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她也沾了茶水,写道:“华严上人是谁?”
    慕晚秋犹豫了一下,在桌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去了,报上身份,他自会知晓。他不会袖手旁观。”
    风清璇低头看著那行越来越淡的水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將玉佩默默收进了怀中。
    慕晚秋鬆了口气,肩膀微微鬆了几分。
    但下一刻,风清璇低声开口:“师伯。没有他的吩咐,我不会离开灵溪。”
    慕晚秋的肩膀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走。”
    风清璇的声音带著些许冷漠:“我劝师伯,也不要再做他想。安安心心在陈家养伤便是。”
    慕晚秋抬起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凤眸死死盯著风清璇,瞳孔深处翻涌著惊骇、不解、愤怒————种种情绪如沸水般翻腾不止。
    “你————投靠了那恶贼?”
    风清璇迎著她的目光:“我,只是平心而论。”
    “平心而论?!”
    慕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天剑派对你我有授艺之恩!养你教你数十载————如此大仇,你我岂能置身事外!岂能?!”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高耸的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风清璇看著她,目光中没有闪躲,也没有退让。
    “授艺之恩?”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冷:“师伯还记不记得————当初,门內要我嫁给那苏家大公子?”
    慕晚秋的面色微微一变。
    “我不愿嫁。”风清璇盯著她:“思来想去,唯有一条路,就是突破宗师,成为长老。只要我能开闢神堂,便没有人能逼我嫁去苏家。”
    “可我根基未稳,强行突破太过冒险,我非常清楚。可我更知道————若是不突破,便要嫁人。所以我才打算冒险。之后,便是强行破关,神识受创。”
    她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修復的法子不是没有————门內明明就有神识之宝。可门中是怎么答覆的?神识之宝已遗失。遗失?这么多年,神识之宝一直都在。怎么偏偏我要用的时候,就遗失了?”
    她盯著慕晚秋,声音骤然拔高,显得十分尖锐:“为的,不就是让我乖乖嫁去苏家当探子!”
    慕晚秋没有辩驳,因为这確实是事实。
    “清璇————那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你嫁进苏家,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从他们口中得知玄胎平育天之密,门中自会想法子让你归来的。”
    她看著风清璇:“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归来?”风清璇忽然笑了:“师伯说得轻巧。昔年,他们也是这样跟雪妹子说的————权宜之计,为大局考虑,门中自有安排————”
    慕晚秋沉默了。
    风清璇一字一顿:“雪妹子莫名其妙香消玉殞。门中,至今有人替她討过公道吗?”
    “那只是一个意外。若是知道凶手是谁,一定会討回公道的。
    慕晚秋嘆息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意外?”
    风清璇笑了:“隱皇堡,一个没有背景的地方豪强都能出的意外,苏家,四世太医、
    京都都有根基的世家,嫁的还是嫡子,师伯觉得,我若嫁过去,有几成的机率能够回来?”
    慕晚秋嘆息道:“我不会坐视不管!我会想尽办法————”
    “我相信师伯。但我信不过天剑派。”
    风清璇打断了她:“我看透了。在天剑派的眼中,我不过是一枚棋子。雪妹子是棋子。我也是!嫁给苏家也好,嫁去隱皇堡也好————无非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
    慕晚秋瞪著她:“难道————你以为,这陈家,便不是將你当做棋子了?”
    “既然都是棋子。”风清璇又笑了,轻声说道:“在哪不是在?”
    慕晚秋整个人僵在那里。
    “在这陈家,至少没人逼我出卖身体,也没人告诉我,要为了大局考虑。”
    风清璇缓缓站起身:“整天说大局,什么狗屁大局,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的大局?”
    “更何况。”
    她扭过头去:“我如今已成就宗师。神堂已开————不是吗?”
    慕晚秋银牙紧咬:“你如此不明是非,对师门恩將仇报。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你母亲?”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正要向师伯请教。”
    风清璇转过侧脸,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昔年,我母亲与你,同为天剑双姝。却为何,让我母亲以身饲魔?”
    慕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母,究竟为谁所害。”
    风清璇目光如刀:“还请师伯————明言告知。”
    “你————”
    慕晚秋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她的嘴唇颤了很久,才抖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是我害了你的父母不成?!”
    她死死盯著风清璇,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风清璇看著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
    许久,摇了摇头,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师伯这些年养育我、教导我————这份恩情,我铭记於心。方才的话,只是想说,往后余生,我只想为自己活。”
    她转过身,推开了门。
    “我不愿再做那被人隨意赠送的玩物。”
    门被重重合上。
    房间中,只剩慕晚秋一人。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色越来越深。
    黑暗中,只余她清晰可闻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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