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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群山藏甲连环计,独倚孤帷问弈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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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登山脊在天光之中更添几分凌厉,风从山谷往上涌,裹著湿凉水汽,吹的衣袍猎猎作响。
    羯柔嵐看著远去的雁翎骑,將观虚镜从眼前拿下,在手里掂了两下,分量不重,这东西是上次袭杀怀顺军的时候缴获的,一共得了七八支,她留了两只,其余分给了其余哨探,南朝人做得物件確实精细,此物能將十里之內的人马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走。”
    羯柔嵐说罢,转身离开,扎著翎羽的长辫在风中甩了几下,身后的几名亲卫无声跟上,脚步踩在山间碎石上发出脆响。
    沿著山脊往西走了约莫半里,有一处北风的山坳,十几匹风逐鹿拴在岩石上,正在低头安静地啃著乾草,羯柔嵐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韁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顺著山道小跑起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了不少,风也跟著小了些,路上远远便能看见北麓谷底里的营帐,一顶挨著一顶,巡逻士卒整骑著马沿著营地周遭巡视,中军大帐坐落在谷底中央最宽敞的位置上,帐顶插著百里氏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羯柔嵐在离大帐还有二十步的时候勒马停住,將韁绳扔给亲卫,翻身下马,临走之前拍了拍风逐鹿的脖颈。
    这匹马是前些日子从部族马群临时挑的,虽说比不上她原来那匹,但脚力尚可。
    还没等走进大帐,达勒然的声音已经从帐內传了出来。
    “国师,南朝人又弄了新东西,那弩的杀伤力极其可怖......”
    百里元治正坐於案后,手里摆弄著一支观虚镜,听到达勒然这话,嘴角弯了弯。
    “苏承锦总能搞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如今我反而倒是不稀奇了。”
    刚说完,羯柔嵐便掀帘入內,达勒然回头看了一眼,百里元治没有抬头,手里的观虚镜还在转著。
    “他们派人来了?”
    羯柔嵐嗯了一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一支千人队的斥候,领头的是那个弓手。”说著,她伸手揉了揉右肩处的伤口,“他们只在五条入口处转了半个时辰,前后不过两里,便撤走了。”
    “不过,他们后来去了东脊道,想必应该是发现马蹄印了。”
    达勒然拧了拧眉头。
    “就这么走了?”
    羯柔嵐点了点头,百里元治笑了笑,將观虚镜放在桌案上,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看向达勒然。
    “你急什么?他们刚到此处,先探路才正常,苏承锦不会著急往里冲的。”
    达勒然的眉头没有鬆开,看向百里元治。
    “国师,我们在东脊道留下了数千匹马反覆踩踏的痕跡,如若那支南朝斥候已经发现,必会回报於苏承锦。”
    百里元治嗯了一声,继续听著。
    达勒然的声音往下沉了几分。
    “苏承锦此人多疑,如此明显的痕跡,他想必不会上当,既如此,我军在东脊道埋伏的数千人岂不白费?”
    百里元治闻言笑了笑,拿起那支观虚镜又摆弄起来,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真真假假,岂能尽信?更何况,我又不是只在东脊路埋了伏兵。”
    达勒然无奈的扯了扯嘴角,羯柔嵐看向百里元治。
    “只不过,葫芦口的伏兵是不是有些多余?”
    百里元治抬眼看她。
    “为何?”
    羯柔嵐站起身,走到大帐中间的沙盘附近,抬手指了指葫芦口的位置。
    “葫芦口这种地界,任何稍有经验的统帅,都会將此路列为禁区,苏承锦不可能看不出来。”她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国师在葫芦口不了八千人,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达勒然听到这话,也看向百里元治,眼神里带著同样的疑问。
    百里元治闻言將观虚镜放下,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你们都觉得他不会走葫芦口?”
    二人点了点头,百里元治见状指了指沙盘,他指的並非是白登山,而是指向了胶州地界。
    “我们双方交战已有一年矣,数场大战,苏承锦何时按过常理出牌?”
    二人闻言愣了愣,只听百里元治继续开口。
    “倘若我们还是按照以往的南朝將领来思考他的做法,这才算是深陷死地而不自知。”
    达勒然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皱著眉头开口。
    “那国师的意思是,他会走葫芦口?”
    百里元治摆了摆手。
    “我可没这么说过。”
    达勒然愣了愣,百里元治已经走回书案,端起茶杯喝了起来,羯柔嵐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清楚了几分,看向一脸不解的达勒然轻声开口。
    “我想,国师的意思,他不赌苏承锦不会走葫芦口。”
    百里元治笑了笑,將茶杯放到桌案上。
    “东脊道的蹄印,他看见他会怎么想?”
    达勒然看了看沙盘。
    “他会认为我们伏兵主力埋伏在东脊道上。”
    羯柔嵐也看了看沙盘。
    “然后,他会首先排除东脊道,转而考虑其余四条路。”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相较於其余三路,葫芦口反倒是能將骑兵展开,那么在其余四路都有明显的风险下,剩下的葫芦口岂不是成了最保险的地界?”
    “当所有人都觉得是死路的那条路,恰恰是他可能会选的那条。”
    二人闻言,呼吸加重了几分,达勒然看著沙盘,闷声开口。
    “国师,你是说他会因为所有人的认知上认为葫芦口是死路,反而觉得我们在此处不会布下重兵,所以反其道而行?”
    百里元治嗯了一声,隨即將双手拢进袖里。
    “我能这么认为,是因为百里琼瑶在他身边。”
    闻言,羯柔嵐的目光微微一动,百里元治看著她继续开口。
    “百里琼瑶是我教出来的,她的脑子我清楚的很,既然她想要给苏承锦出力,必然会跟苏承锦说,说我平生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人心,所以看上去越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说罢他的嘴角弯了弯,笑著摇了摇头。
    “可惜,当老师的岂会不了解学生?”
    达勒然听到这里,已经有些跟不上了,他的脑子在百里元治一层套一层的逻辑里转了好几个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所以......”
    “所以百里琼瑶会建议苏承锦,走葫芦口。”
    百里元治替他说完了这句,帐內再次陷入沉默,羯柔嵐站在沙盘旁边,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把他往葫芦口逼?”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达勒然看著他这副自信的模样,眉头皱了皱。
    “可是国师,你说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百里琼瑶会去建议苏承锦,倘若百里琼瑶没提出来呢?倘若苏承锦不听呢?变故如此之多,如何確保。”
    百里元治笑了笑,重新起身走向沙盘。
    “正因如此,葫芦口的伏兵就更不能撤走转而去往其他路。”
    “无论他走哪条路,都会有人等著他。”
    “我从未指望单靠山中伏兵就能全歼他。”百里元治看著沙盘,手指朝著谷底指了指,“我要做的是,是无论他从哪路走,无论他用什么办法破了我的伏兵,他都要在山里流血。”
    百里元治收回手,继续看著沙盘。
    “等到他们跑得够远,死伤惨重,锐气尽失。”
    “等到他们疲惫不堪地走出山口,届时我以逸待劳的数万铁骑,会让他们彻底折戟在这片谷地。”
    二人听著百里元治的话语,此刻心中也没了疑问,隨即羯柔嵐將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百里元治脸上。
    “国师,刚才达帅说的那弩......”
    百里元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我知道。”
    达勒然见他不放在心上这副模样,连忙出声提醒,声音里带著忌惮。
    “国师,那弩不可小覷,二百步之內,弩箭平飞,哪怕我军披甲,也足以对我军造成杀伤,一百五十步之內,弩箭甚至可以透体而出,一箭而倒。”他的手不自己放在胸膛之上,“此物若被他大量列装,我军……”
    “冲不起来。”
    达勒然看了看接话的百里元治。
    “那你......”
    百里元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迈步走向帐门口,掀开帐帘的一角,目光落在白登山的轮廓上。
    “我从未小覷苏承锦,我只是在实话实说。”
    “此等利器,先不说威力,工序必然复杂,耗材巨大,苏承锦来到北地满打满算才一年有余,就算他的发展极好,恢復胶州,理清內政,发展民生,整军备战,光这四样就足以掏空他的底子,他还能造出多少物件?”
    “倘若南朝朝廷对他有所助力,我还真要多想一想,可自打交战以来,我还从未看见过南朝的援军出现在战场,想必,他在南朝朝廷里恐怕也不好过,既如此,他只能靠自己。”
    “所以不必去管他的弩,数量不会太多,只要他敢踏入白登山,我就能咬下他一块肉。”
    说罢,百里元治落下帐帘,转身看向达勒然。
    “怎么,上次一战,让你產生了恐惧之感。”
    达勒然面目一紧,没有开口,百里元治见状笑了笑,轻声开口。
    “怕是正常的,不怕才不应该。”百里元治走回沙盘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也不必因为怕,就忘掉自己的长处。”
    百里元治將手指向沙盘,在北麓谷底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山里面,地形狭窄,他的弩再厉害,也排不开阵型,而且还要分兵,战力必会折扣。”
    “山外面,北麓谷地十余里宽,他的弩手装填一次要多久?骑兵衝锋从三百步到五十步要多久?”百里元治伸出三根手指,“上次是三轮,只要三轮过后,你们赤勒骑的刀就该落到他们的脖子上了。”
    达勒然的呼吸粗了几分,胸中那团火又重新烧了起来。
    羯柔嵐看了看达勒然这副重新提起兴致的模样,嘴角弯了弯,转头看向百里元治。
    “还有一件事。”
    百里元治转头看向她。
    “山中晨间多雾,我在东段主峰上待了三个早晨,辰时之前,谷道里的雾浓得连十步外都看不清。”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羯柔嵐指了指沙盘。
    “雾中行军,他们的弩手看不见目標,弩再利也是废铁,但雾中行军,我们的伏兵同样看不见他们。”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既然看不见,那就用耳朵听。”转头看向达勒然,“传令下去,各谷道伏兵,严守戒律,大雾起时,所有人不必用眼,只用耳朵,但凡听到声响,无论人声马蹄,箭雨覆盖过去。”
    “寧可多射三千箭,不可放过一骑。”
    二人闻言,抱拳行礼。
    “末將领命。”
    二人转身往帐外走,达勒然掀开帐帘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国师,炎帅来信了,端木察的事情,要怎么回?”
    百里元治喝了一口茶,目光平静。
    “给端木察请功,追封尊號,荫蔽子孙,由炎帅呈递鬼王。”
    达勒然点了点头,弯腰钻出了帐帘。
    羯柔嵐跟在他后面,出帐之前回头看了百里元治一眼,老人独自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端著那碗凉茶,阳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皱纹比半年前又深了几道。
    ......
    帐外,阳光正好,日光铺在北麓谷地的草甸上泛著金光。
    达勒然站在帐外,往白登山看了一眼,羯柔嵐落下帘子,走到他身边,二人並肩站了一会,谁也没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达勒然才轻声开口。
    “此战,有没有底。”
    羯柔嵐没有立刻回答,从铜盒里拿出一块奶糖递给达勒然。
    达勒然看了看,接过塞进嘴里。
    “有没有底不重要。”羯柔嵐自己也取了一颗扔进嘴里,“重要的是,没有別的路可走。”
    达勒然嚼著糖,默不作声。
    羯柔嵐转过身,往羯角骑的营地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达帅。“
    “嗯。“
    “你的伤,让人换换药。“
    达勒然低头看了看几处伤口。
    “知道了。“
    羯柔嵐没有再回头,步子很快地走远了。
    达勒然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南面的白登山,隨即转身大步走向赤勒骑的营地,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跟了上去。
    ......
    帐內,百里元治坐在矮几后面,茶杯已被放在桌案之上,他看了看桌案上的那支观虚镜,不知道在想什么,隨即拿起观虚镜,走到帐口,掀起帐帘。
    將观虚镜举到眼前,镜筒对准了南方。
    他看不见平原上的安北军大营,看不见那些旗帜和篝火,看不见那个年轻的南朝王爷的身影,镜筒里只有茫茫山色。
    百里元治放下观虚镜,嘴角弯了弯。
    “苏承锦,这一次,你要怎么落子?”
    呢喃消散,百里元治落下帐帘,走回帐內。
    帐外,北风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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