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谢才子的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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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俊摇头。
    “我起初也这么想,可后来琢磨明白了,女子要是能读书做工挣钱,那家里就多了份进项,国里就多了份人力,这不是体统的事,是民生的事。”
    高强听不太懂,自顾自的扒了口粥。
    “你们读书人想的事,我跟不上。”
    谢俊笑了。
    “不打紧,我跟你说这些是想理理自己的思路,后天就殿试了,我得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写什么。”
    高强搁下碗。
    “你打算写啥?”
    谢俊望著院墙,慢慢说。
    “我读了这几个月的报纸,又听了仙使的话,心里渐渐有了个想法。”
    “这世道变得快,从前读书人考科举写的都是经义文章,引经据典,比谁的辞藻好,可我觉得朝廷如今要的不是这个。”
    “那要啥?”
    “要能做事的人。”
    谢俊收回目光,“我若能把这些事的道理说透,说出朝廷想听又没人敢说的话,或许有机会。”
    高强似懂非懂,只觉得谢俊这话听著提气。
    谢俊说完又摇头苦笑。
    “我也没底,我这些想法未必合考官的胃口,万一写出来被斥为离经叛道,那这几年的工夫就白费了。”
    高强急了。
    “那你就写他们爱听的唄,干嘛冒这险?”
    谢俊沉默片刻摇头。
    “不成,我若是顺著写些四平八稳的文章,纵然中了,也不过是个寻常官。”
    “我想写真东西,这世道既然在变,总得有人把变的道理讲清楚,我谢俊一介寒门,没什么可输的。”
    高强看著他半晌说了句。
    “那你写,中不中的,我都管你饭。”
    谢俊被他逗笑,心里那股忐忑鬆了些。
    他扒完粥,重新坐回书案前。
    这回他没再翻经书,而是把这几个月攒下的报纸全摊开,从纺纱机的报导,到仙种的收成,到城外铁车的来歷,逐条理著。
    他越理思路越清,下笔的腹稿渐渐成形。
    殿试之日,太极殿內庄严肃穆。
    李世民高坐龙椅,神情饶有兴致。
    豫王李越与房玄龄等政务院重臣分坐两侧,目光如炬。
    谢俊站在数百名举子之中。
    他衣著朴素,神情沉静,混在人群里並不显眼。
    吉时到,鸿臚寺卿高声宣布殿试开始。
    王德上前,展开策问题目,朗声宣读。
    “今岁恩科,重在经世致用,朕观当世,新物迭出,民生鼎新,感触颇深,故出策问二事,以考眾卿之学思。”
    “科学院制纺线机,长安匠人陈仲永用之,织造羊毛衫,价廉物美。百姓得衣以御寒,农妇得工以养家,朝廷得税以充国,此一事也。”
    “豫王自仙界携良种归,关中试种,麦收六石,薯得二十石。究其缘由,乃仙界农官优中选优,精心培育而成,非凭空而生,此二事也。”
    “今问诸君:此二事中,尔等所学何为?於尔等將入之仕途,又有何启发?体裁不限,诗歌除外。钦此!”
    王德念罢,旁边有个小太监搬来块黑板,用科学院出品的粉笔把题目写在板上,供所有学子参看。
    题目一出全场譁然。
    多数举子眉头紧锁。
    这题目浅显易懂,问的却是从未考过的东西。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提笔又放下,许多人想把纺纱机和仙种往神怪祥瑞上比附,憋了半天写不出来。
    谢俊站在人群里,眼中则是射出精光。
    这正是他想了数月的题,他居然押对题了!
    他深吸口气走到分给自己的案前磨墨铺纸。
    略微沉吟,下笔洋洋洒洒。
    臣闻圣人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然至善之境,非空谈所能至也。
    陛下以纺机、仙种二事策问天下士子,臣以为,此非考臣等文采之工拙,实乃问治国安民之本源也。
    臣以为,纺机之利,仙种之丰,其根源一也,皆“格物致知”之功也。
    《大学》有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古之儒者,多解此为內省其心,格除物慾,此诚然为修身之要。
    然臣窃以为,圣人之言,意蕴深远,岂独限於一心之內哉?天地万物,皆有其理。风雨雷电,各有其序;草木荣枯,各有其时。
    探究万物之性理,穷尽其变化之规律,亦是“格物”之大道。知其理,方能用其利,此为“知至”。
    纺机之事,诚“格物”之显证也。
    昔者一妇之织,日不过数尺,衣不蔽体。
    今陈氏得科学院之图,以铁为骨,以木为轮,鉤连转动,十倍其功。
    此非鬼神之助,乃格“力”与“械”之理也。知轮轴可以省力,知鉤连可以传动,此“知”至,则纺机成。
    机成,则毛线出,衣衫广,百姓暖,国库盈,此非以“格物”而达“亲民”之境乎?
    仙种之事,亦然。
    豫王殿下言,仙种非凭空而生,乃仙界农官优中选优,代代培育而成。
    此正乃格“农”与“种”之理也。
    凡禾稼之生长,有赖於天时,亦有赖於地力,更有赖於种之优劣。
    仙界之农官,察知禾苗之强弱,择其壮者留种,復播于田,岁岁如是,是以得亩產数十石之奇功。
    此“知”至,则仓廩实。
    仓廩实,则民知礼节,邦国安,此非以“格物”而达“至善”之基乎?
    故臣以为,圣人之“格物”,內可修己,外可经世。
    以格物之心,探万物之理,得利民之法,此方为当世儒者之要务。
    至於仕途之启发,臣有三思。
    其一:为官一地,当以“格物”为先。
    昔之良吏,或劝农桑,或兴水利,其本质亦在格“农事”与“水文”之理。
    今朝廷设科学院,集天下之智,所得新知,日新月异。
    为官者,不可再固步自封,当主动求知,將科学院之成果,如新农具、新耕法、新式器械,推行於治下,务使一地之民,皆享“格物”之利。
    其二,臣以为,国朝之强盛,其根源在“格物之力”也。
    昔日国朝之困,在於取予之爭,欲使百姓安,则需减税,然税减则国用乏;欲使国用足,则需加税,然税加则民生怨。
    此中矛盾,看似无解。
    然观纺机、仙种二事,臣斗胆推演:若能以“格物”之法,创出百倍之利,则百姓仅出什一之税,朝廷所得,亦远胜於昔,此所谓“开源”而非“节流”。
    故臣以为,“格物之道,乃国富民强之第一发展力也!”
    朝廷如今重教育、兴科学,乃万世不易之国策。
    臣若有幸得任,必竭力推行,倡科学之风,助格物之举。甚或畅想,未来若能格出“铁牛”以耕地,“铁鸟”以播种,百姓仅立于田垄之侧,便可坐享丰年,此非大同之世之先声乎?
    其三,臣有远忧,不得不言。
    纺机之事,利在万民,亦富於陈氏一人。
    今之商贾,尚算良善,能以利输於国,以惠施於民。
    然《书》云:“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人心之变,甚於流水,臣忧心,未来工坊愈大,商铺愈广,彼辈手握万贯,驱使万民,未必比昔日之豪强地主良善,甚至犹有过之!
    农户尚有薄田以安身,然若为工匠,离了工坊则食无所依,岂非任由坊主鱼肉?
    此诚如豫王殿下与朝廷常言之“剥削”也。
    地主之剥削,尚有田亩之限;而商贾之贪婪,可致富可敌国,其欲无穷。
    届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纵有高產仙种,亦不过为他人作嫁衣,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祸。
    故臣恳请朝廷,当未雨绸繆,早立商法,明定僱佣之则,保障工匠之利,严加监察,使天下商户、工坊主各守其道,不敢肆意妄为。
    如此,方能保万民长久之利,成大唐万世之基业!
    臣愚见,言尽於此,伏请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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