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孩子

    啪嗒，啪嗒。
    黄昏时聚起的阴云，捲起几声残雷，传递出乌云下压的空旷。
    最后的阳光染上城墙，凯特站在大帐前，伸出手接住了沾满浮灰的雨水。春日的生机点缀成路边的小野花，就连这场小雨，也让整个世界变得绿意盎然。
    八小时，距离公爵大人发起攻击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凯特却没收到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
    这是不符合常理的，费德里科那边也没传来任何消息。
    “派个人去问问费德里科，王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心事重重的凯特刚对传令兵下完命令，前面的军营就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隱约中还有战马疾驰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的凯特压下震惊，骑士师居然在不通知友军的情况下，擅自发起了行动！
    要知道，骑士师前身是骑士团，北方军嫡系中的嫡系，师长更是那位忠心耿耿的雷德，第一线战斗也常常由保罗带领。
    所以凯特推测，一定是敌人有了什么动作。
    果不其然，数分钟后，一名骑士顶著风雨快速来到凯特面前，大声匯报导：“报告凯特师长！王城城门已经打开，城外的怪物大军正在撤回城內，请您立即出兵阻截！”
    “什么？”
    要换做几天前，凯特绝对会高高兴兴將这二十万怪物大军送进城，以此彻底完成对王城的封锁，一步步將城市打造成怪物的坟墓。
    但现在，在王城开展军事行动的公爵大人可还没有任何消息。
    凯特用力握拳，毫不犹豫下达出兵命令。“全军听令，立即发起总攻，重复，立即发起总攻！”
    ……
    透过血肉染黑的窗台，法尔科夫在尸体的指缝中，看到了绵绵的细雨，以及城门附近，升腾起滚滚浓烟的火焰。
    千思万绪堵在喉间，一切感想都无需多言。
    他本以为自己会见证人类的落幕，结果某些傢伙的愚蠢远超想像。
    事实证明，猪赶到王城还是猪，蠢货插上翅膀也同样是只能飞的蠢货，简直蠢上天了。
    “法尔科夫元帅，你似乎有些不满？”
    端著红酒杯，作为少数几名没有变成怪物的贵族之一，菲利克斯在这个非人之地的表现堪称完美。
    好似在他眼中，人与怪物没有任何区別，都只是某个造物主的玩物。
    说实话，法尔科夫有些羡慕菲利克斯的没心没肺，心思重的人，无论具备多好的模仿天赋，也学不会那份洒脱。
    “叫我阁下就好，元帅已经是过去式了。”点燃雪茄，法尔科夫缓缓吐出烟雾，解释道：“他们不该让城外的部队撤回王城，把北方军放进来是一记昏招。”
    “习惯就好，毕竟管理是门学问，而我们这伙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菲利克斯哈哈一笑，他其实很认可法尔科夫，在当时禁军接连败北的混乱情况下，是法尔科夫站了出来，多次组建王城的防卫体系，並成功靠一群农民军挡住了北方军的兵锋。
    法尔科夫的指挥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发挥出了王城的长处，况且不是什么人都能指挥几十万部队的战斗。
    “困住奥斯瓦尔德公爵后，我们除了调兵切断他们和王宫的联繫，还应该向城外传递假消息，引诱北方军主动进攻，再通过守军之间的配合，在有利地形下大量杀伤北方军的有生力量。”
    一口接一口抽菸的法尔科夫，说出了他对战略的整体构想，菲利克斯喝著口红酒，先是认可的点头，再似笑非笑的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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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次接到的任务，是培养一个叫卢卡斯的学生，就是当初被选中解决诅咒王女的那个小伙子。而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卢卡斯这颗棋子的用处。”
    “所以不必思考过多，法尔科夫阁下，我的父亲將侍奉女神的责任交给我时，说过这样一句名言，当然，你也可以当作是老头子的胡言乱语。”
    “不必思考何事为善，往什么地方走都是前进，人类就算墮落到毫无道德，歷史也会记载——那是一次伟大的社会进步。”
    法尔科夫无言，两人在满是尸体装饰的窗台前沉默良久，如果按照这个理论，最伟大的社会进步，都比不上人类的歷史就此终结。
    “你认为谁会站到最后，菲利克斯阁下？”
    “你真是个理想主义者。”菲利克斯耸了耸肩，没有正面回答法尔科夫的怪问题，反而邀请他一同回到宴会厅。
    穿过走廊，推开沉重的大门，喧闹与淫乱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堆非人的怪物妞抱成一团，交织的触手让他们看起来是一堆刚破壳、沾满了粘液的毒蛇。
    人类最后的贵族聚集於此，聚集在象徵圣洁的教廷內，在通往末日的道路上醉生梦死。
    “走吧，正常人总是活得最累，我们得去照顾小傢伙了。”
    带著法尔科夫穿过混乱的宴会厅，沿著旋转的阶梯，两人很快便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虽然尸体堆里的空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留下来的就几百个，前天她们来了一趟，带走了最后一批孩子。”菲利克斯一边走一边苦笑著摇头。
    “我这辈子就是个当老师的命，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他们叫我菲利克斯老师……真讽刺啊。”
    来到一扇大门前，终於察觉到不对劲的法尔科夫率先停下脚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菲利克斯。”
    如临大敌的法尔科夫面颊滴落冷汗，连呼吸也变得焦急。就在大门背后，他分明听见了一群哭声，一群婴儿本能性寻求成年人类帮助的哭喊。
    他知道她们一直在搜寻无法变异成怪物，却已经受到污染的孩子，也知道孩子们大多被秘密带离了王城。
    而菲利克斯口中留下的几百个，居然全部都是——婴儿？
    “你知道吗，法尔科夫阁下，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代表灵魂的降临，而当生命走到尽头，灵魂便会脱离肉体，並离开世界。”
    菲利克斯的眼神渐渐空洞，语气也变得幽怨。“如果这趟灵魂之旅变得极其短暂，你猜会发生什么？”
    “你是说魔族的诅咒？”
    法尔科夫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魔族，传闻魔族向女神许愿，希望女神能增强他们种族的力量，结果却引来了新生儿大量夭折的诅咒。
    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导致魔族成为了第一个背离女神的种族。
    “是的，法尔科夫阁下，这是最彻底的墮落，一场足以唤醒某种可怕存在的厄运。”
    “而且侩子手，必须是我们人类自己。”
    菲利克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法尔科夫，作为教廷內少数几位成年人类之一，他们被赋予了这个任务。
    “那你有没有听说另一个传闻：作恶多端之人，灵魂必將墮入嚎哭的深渊，无尽的冰雪与烈焰，將折磨负罪之人直至世界终结！”
    法尔科夫在震惊中发出咆哮，他寧愿被怪物们撕成碎片，也不愿去屠杀任何一个婴儿！
    “是的，法尔科夫阁下，所以我才没有推开这扇门。”
    菲利克斯淡然笑了笑，那笑容有几分悽惨。他同样不想沾染无辜的鲜血，但他也清楚知道，他们无法拯救这些孩子。
    哪怕他和法尔科夫一人只抱一个，也逃不出这座尸体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