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章 暂时的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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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公无情,以万物为芻狗。
    它不欠任何人一场雨,也不欠任何人一条命。
    乾旱和瘟疫,不过是时间长河里两粒微不足道的沙砾。
    落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便成了一座压死人的山。
    而对於歷史而言,它甚至懒得多写一笔。
    十年后,史书上关於这一年的记载,大概只有寥寥几行:
    某年至某年,西北大旱,继之以疫,军民死伤无数,后......疫渐消。
    然后便翻过去了,像翻过一页无关紧要的纸。
    那些在这页纸里粉身碎骨的人,那些在瘟疫中变成活死人又被砍下头颅的人,那些在雨停之前就已经倒下的人......
    他们的名字不会被记住,他们的苦难不会被传颂,他们存在的痕跡,不过是被时间碾过时留下的一道浅浅的车辙。
    可他们確实活过。
    在这片乾裂的土地上,在那些漫长而绝望的黑夜里,在一个又一个没有药、没有粮、没有退路的日子里。
    他们挣扎过,哭过,拼命过,死过。
    然后,像这场雨一样,来了,又走了。
    天地不仁,万物皆为芻狗。
    人和草木、螻蚁、尘土,在时间的眼里,没什么不同。
    雨会停,天会晴,麦子会熟。
    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
    带著那些忘不掉的人和事,一起过下去。
    ......
    言斐穿过镇子,走过人群,来到最里面那间院子。
    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两侧的营房里有人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
    身后的喧囂像潮水一样退去,越往里走越安静,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脚步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马嘶。
    院门半掩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墙角那棵枣树是顾见川秋天时从山上挖来的,当时光禿禿的,谁看了都说活不了。
    顾见川不信邪,天天浇水,鬆土,拿稻草把树干裹得严严实实,很是上心。
    人努力地养著树,树也爭气,努力往下扎根,开春的时候成功活了过来。
    光禿禿的枝丫上此时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风一吹,整棵树轻轻摇晃,那些嫩芽便在风中微微颤动。
    仿佛隨时会掉下来,却始终牢牢地掛在枝头。
    顾见川说等枣树结了果,就做枣糕给言斐吃。
    言斐当时还挺好奇。
    “你会做枣糕?”
    顾见川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
    “我可以学。”
    这还是狗头军师顾望教他的。
    顾望说,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让对方爱上自己的厨艺,日子就好过了。
    民以食为天,吃饭的事解决了,生活中大部分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打那以后,顾见川没事就往灶房跑。
    作为一个武將,他从来没有“君子远庖厨”的顾忌,擼起袖子就跟灶房的老厨子学起了手艺。
    他有这方面天赋,做了几次后得心应手,打那以后有空余时间,都会单独给言斐做饭。
    言斐看了眼抽芽的枣树,嘴角弯了一下,推开院门。
    顾见川不在院子里。
    堂屋的门开著,桌上摆著两副碗筷,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碗冒著热气的蛋花汤。
    言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碗沿,温度刚好,像是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
    “回来了?”
    身后传来顾见川的声音。
    言斐转过身。
    顾见川站在门口,手里端著另一碗汤。
    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髮比半年前长了一些,隨意束在脑后,额前垂下来几缕,衬著那道旧伤疤,倒多几分从前没有的散漫味道。
    “你不是说今晚要巡营吗?”
    言斐问。
    “换班了。”
    顾见川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顾望说他去,让我歇一天。”
    “顾望最近倒是挺勤快的。”
    “他敢不勤快?”
    顾见川给言斐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愤懣道。
    不怪他这么生气。
    上次他好不容易说服了言斐在书房......结果还没开始,就被顾望打断了。
    说是要上报军情,结果也不是特別紧急的。
    气得顾见川罚顾望去跑了一个月的操才消气。
    言斐端汤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再问,低头喝了一口汤。
    蛋花汤,咸淡刚好,里面还放了虾皮和紫菜,鲜得让人想嘆气。
    “好喝吗?”
    顾见川抬眼看他。
    “好喝。”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那棵光禿禿的枣树,枝丫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收尽了最后的光,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將两个人的影子慢慢融在一起。
    半年前,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拼命地活著,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半年后,他们还是在这片土地上,但活著这件事,已经不再需要拼命了。
    言斐放下碗,看著对面那个低头喝汤的人,忽然说了一句。
    “顾见川。”
    “嗯?”
    “枣糕要甜的。”
    顾见川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言斐含笑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知道了。”
    门外,路锦然悄无声息地经过,瞥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走出去十几步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李一啸压低的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棵枣树今年应该能结不少果子。”
    又是一年的春天。
    西北的风从乾冷变得温软,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般的割,而是像一层薄绸轻轻拂过。
    长高不少的枣树又抽了新芽。
    路锦然路过的时候总会停下来看两眼,琢磨著今年能结多少果子,肯定会比去年的多......
    疫情的转折出现在一个很寻常的清晨。
    徐太医照例去查看伤兵,发现几个原本已经出现尸毒扩散跡象的重伤员,一夜之间黑斑淡了大半,体温降了下来,甚至能坐起来喝粥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覆检查了三遍,隨后一路小跑著衝出去,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言指挥使!顾將军!好转了!没有用药,自己好转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白芒镇。
    后来太医们聚在一起反覆推敲,得出一个不太確切的结论:
    这种瘟疫虽然凶险,但似乎有“自限”的倾向。
    熬著熬著,它就自己消失了。
    也许是天气转暖,也许是人体自身產生了抗体,也许是某种至今无法解释的原因......
    总之,新感染的病例越来越少。
    匈奴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顾见川送去的“百人活死人大礼”在匈奴境內引起了一场不小的混乱。
    据探子回报,匈奴王庭一度被活死人攻破,死了好几个贵族。
    赫连铁树在被交换回来的途中意外尸毒发作,刚到老巢就转化了,匈奴士兵不得不砍下他的脑袋就地焚烧。
    匈奴內部自顾不暇,没有心思南下抢掠,给了他们很长一段恢復期。
    四月,朝廷的旨意到了。
    疫情已经彻底控制,西北的局势恢復平稳,顾见川继续镇守边疆,言斐、徐太医和赵明远等人奉命回京述职。
    临走前一天,整个白芒镇都在忙著收拾行李。
    徐太医的药箱子装了三车,赵明远的文书装了四箱,言斐的东西最少,一个包袱就裹完了——
    几件换洗衣裳,顾见川送的那两把短刀。
    路锦然、李一啸、岳昭三人站在院子里,看著收拾好的行李,忽然都有些沉默。
    西北虽然条件艰苦,不比京城的繁华舒適,还有无处不在的瘟疫和活死人威胁。
    但这里的天很高,云很蓝,风很野。
    骑马可以一路跑到天际线;
    说话可以大声笑大声骂,不用顾忌隔墙有耳;
    见到百姓不会把人嚇跑,反而能坐下来喝碗水,听对方说一声“谢谢官爷”。
    在这里,他们是人,不是鬼。
    到了京城就不一样了。
    进了那道城门,他们又要变回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走在大街上,百姓会自动让开一条路;
    进了酒楼,周围的人会压低声音,生怕被他们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没人愿意跟锦衣卫扯上关係。
    路锦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被刀柄磨出来的茧子,又看了看西北方向那片高远的天,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该回去了。”
    李一啸和岳昭没说话,各自拎起行李,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走出院子,谁都没有回头。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西北的这两年经歷,这辈子都忘不掉。
    临行前,来了许多人送他们。
    除了军中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还有自发赶来的百姓。
    他们中有曾被困在山里的王家集村民,有从活死人嘴里救下的老幼妇孺,有曾在徐太医的药摊前排队领过药的人。
    有些人走了几十里路,天没亮就出发,只为在他们离开前看一眼、说一声谢谢。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饯行礼。
    有人往路锦然手里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有人往岳昭怀里塞了一罐自家醃的咸菜,还有人往李一啸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热乎乎的,烫得他直吸气。
    徐太医被几个老人拉著说了半天的“保重”,赵明远的文书堆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封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成的感谢信。
    言斐和顾见川站在人群外,看著这场面,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著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那棵枣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嫩芽已经长成了嫩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再过几个月,它就要结果了。
    可惜吃不上今年的枣子了。
    言斐微嘆了口气。
    “你先回去,等这边的事务彻底结束,我来找你。”
    顾见川察觉到他的心情有些低落,温声开口。
    “好,我等你。”
    纵使再不舍,还是要出发的。
    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三十辆大车,两百禁军,加上言斐的锦衣卫和徐太医带的一眾太医,绵延数里,颇为壮观。
    顾见川一路送到了长亭。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是戏文里唱的。
    西北的长亭没有芳草,只有被春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和漫天黄沙。
    顾见川勒住马,停在亭前,没有再往前送。
    再往前就是官道了,直通京城,一马平川。
    言斐也勒住了马。
    两人隔著几步的距离,看著彼此。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著沙土和离別特有的涩意。
    “就送到这儿吧。”
    言斐先开了口。
    “嗯。”
    顾见川应了一声,手在韁绳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旁边的人都识趣地保持著距离。
    路锦然早就带著李一啸和岳昭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赵明远假装在研究路边的地形,徐太医低著头数药箱子,一个两个三个......数得格外认真,好像这辈子没见过药箱似的。
    “言斐。”
    顾见川忽然开口。
    “嗯?”
    “別忘了你答应我的。”
    “不会忘。”
    言斐说。
    他拨转马头,没有再回头。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
    身后的队伍跟上来,大车的轮子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咕嚕声,淹没了那点越来越远的马蹄响。
    顾见川站在长亭前,一直看著那个青色的身影渐渐变小,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风大了,吹得他的披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每次言斐带兵出去,他站在白芒镇的城墙上目送时,心情总会低落。
    最开始他还没开窍,不懂为什么。
    现在他懂了。
    空,是因为心里装进了东西。
    那个人走了,就把那一块也带走了。
    “將军。”
    顾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该回去了。”
    顾见川没有应。
    他最后看了一眼言斐消失的方向,然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西北方向奔去。
    身后是京城,前面是边疆。
    一个人往东,一个人往西。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离別,只是暂时的分开。
    因为那个说了“等我来找你”的人,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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