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家里好像有两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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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点水吧,哥哥、嫂子。”
    顾闻柳端来两碗糖水。
    糖水是用温水化的,碗底还沉著没化开的砂糖,一看就是放了不少。
    “谢谢。”
    言斐接过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著喉咙滑下去,赶路的疲惫消失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他侧头看了一眼顾见川——那人也端起了碗,仰头就喝了个乾净。
    顾闻柳在旁边看著,小声嘀咕了一句。
    “哥你真是牛嚼牡丹,嫂子喝糖水是品,你倒好,一口闷。”
    顾见川被她一噎,放下碗,面不改色地说:
    “渴了。”
    “我也渴了,我怎么不一口闷?”
    顾闻柳不服气地回嘴。
    “因为你没拖野猪。”
    顾见川理所当然地说。
    顾闻柳张了张嘴,被这句堵得无话可说,只好哼了一声,转身去灶房帮顾母烧火去了。
    顾母手脚麻利,知道两人赶路累,胃口浅,便做了些易消化的吃食。
    一锅清汤麵,臥了荷包蛋,又炒了一碟嫩青菜,配著早上剩的咸菜。
    不多时饭菜就端上了桌,顾见川和言斐走了半天是真饿,也没寒暄,端起碗就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顾母放下筷子。
    “川儿,这猪个头不小,你等会儿要不要去找村头的顾叔过来帮忙?他宰猪是把好手,你一个人弄这么大的傢伙怕是不太趁手。”
    “行。”顾见川点头。
    “吃完饭我去请顾叔。”
    饭后,顾见川让言斐在家好好休息,擦了把嘴就出了门。
    没过多久,便领著村头的顾叔回来了。
    顾叔是村里出了名的宰猪好手,干了大半辈子这活计,手上稳得很。
    他进了院子看见板车上那头野猪,先是绕著走了一圈,又伸手按了按猪背上的膘,嘴里“嚯”了一声,转头看著顾见川,脸上带著几分实打实的讚许。
    “这猪不小啊,百来斤往上吧?你小子,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
    顾见川笑笑。
    “运气好,碰上的时候它就受了伤。”
    “运气也是本事。”
    顾叔摆摆手,不再多夸,弯腰解开板车上的绳子。
    “行了,烧水去,趁天还早把活干了。”
    后院很快热闹起来。
    顾见川提水烧水,顾叔从布袋里摸出磨得发亮的刀,言斐在旁边帮著递东西。
    顾闻柳探头探脑地看著,爱凑热闹又不敢靠太近,远远蹲在墙根下观望。
    黑风离得最近,舔著爪子,一脸垂涎的嘴馋模样。
    顾叔杀猪確实有一套。
    刀子在他手里像是长了眼睛,沿著猪腹轻轻一划,皮肉便顺势分开。
    他手腕一翻,顺著筋膜的方向一路往下走。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张猪皮便完整地剥了下来。
    摊在旁边的草蓆上,厚薄均匀,边角齐整,连个多余的豁口都没有。
    接著他开始分解猪身。
    刀尖精准地切入关节缝隙,微微一撬,后腿便卸了下来,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比过。
    前腿、肋排、五花、里脊,一样一样地被分开,堆在旁边的木盆里,按部位码得齐齐整整。
    顾叔一边切一边还隨口跟顾见川说著话。
    “这头猪膘厚,五花肉留著做腊肉最香,肋排剁小块燉汤,后腿肉瘦,適合炒菜......”
    手里的刀一刻没停,说话归说话,准头半点不差。
    言斐在旁边看著,心里不由得赞了一声。
    他以前见过不少手艺人,可像顾叔这样刀法乾净利落、庖丁解牛一般游刃有余的,实属少见。
    果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饶是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也有这样一身本领在身的能人。
    不过半刻钟,猪就被分解成一块块漂亮的肉块。
    “行了。”
    顾叔直起腰,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著木盆里分好的肉,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剩下的你们自己收拾,我先回了,家里还有事。”
    顾见川连忙道谢,又给他塞了一条肉作为酬谢,顾叔推了两下没推掉,笑著收了。
    顾叔走后,一家四口便围著那几大盆分好的肉忙活开了。
    顾母是主心骨,手里拿著刀,一块一块地过目,嘴里不停念叨著。
    “这块五花好,肥瘦相间,我们自己留著醃腊肉,过年剩下的那点正好快吃完了,这一补上又能撑好几个月。”
    说著便把那几块最漂亮的五花肉单独码到一边,撒上盐和花椒,仔细揉搓均匀,放进陶缸里压紧实。
    言斐在旁边剁排骨,刀起刀落,剁成均匀的小块。
    一部分留著燉汤,一部分用盐醃了掛起来风乾做腊排。
    顾见川帮著把猪板油切块炼油,白花花的脂肪块下了锅,慢慢地熬出清亮的油来,满院子都是那种朴实的油脂香气。
    连蹲在墙根的黑风都忍不住多嗅了几下鼻子。
    顾闻柳最勤快,一会儿递盆一会儿递盐,跑前跑后,小辫子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快乐得很。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该醃的醃上了,该掛的掛起来了,剩下的肉还有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盆里,用乾净的布盖著。
    “剩下的这些,明天我拖到镇上去卖。”
    顾母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满意地看了看那些肉。
    “这年头镇上的有钱人家都爱吃野味,咱们这猪肉肉质紧实,比家养的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言斐听了,转身进了屋,不多时捧出一个布袋来,里面装著他昨天在山上采的那些药材。
    他把布袋放在石桌上,解开系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品相完整的灵芝摆在最上面,底下是洗净晾乾的一小捆党参,还有几根黄精,虽然数量不多,但根须完整,品相上乘。
    他留了一部分在山上,想著山上这东西多,想要直接去采方便得很,就把品相好的带下来了。
    把东西摆好,言斐抬头看向顾母。
    “娘,这些是我在山上采的,您看看怎么处理合適。”
    顾母走过来,低头一看,目光首先落在那株灵芝上,眼睛顿时一亮。
    她伸手轻轻拿起灵芝,翻来覆去仔细端详了一遍,又拿近了闻了闻,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讶和喜色。
    “这灵芝......品相这么好?你在哪儿采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底下那几根党参和黄精,根须没有一根断裂,泥土都洗净了,处理得极好。
    顾母抬起头看著言斐,语气里带著实打实的讚许。
    “这些都是好药材,拿到药铺里去卖,价格不比咱们这些猪肉低。”
    “那我下次再去北面那座山看看,那边好像还有不少。”
    言斐隨口接了一句。
    顾母一听,忙放下手里的药材,眼神认真了几分,语气也带了点担心。
    “你说的是捡蘑菇时那座北面的山吧?那边林子深,草又高又密,著实不安全。”
    “如今家里东西都齐整,不急著那些。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下次別去了。”
    言斐听了,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些危险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要他想,山上什么东西弄不到手。
    更重要的是顾母的態度。
    言斐向来有恩必回,有仇必报。
    顾母对他好,心里想著他,他自然会回以同样的尊重的关怀。
    於是表情更加和煦。
    “娘放心,我知道分寸。”
    “这些药材您就看著处理吧,卖了的钱就当我和顾见川孝敬您的。”
    “那可使不得!”
    顾母连忙摆手。
    “这是你辛辛苦苦从山上採回来的,是你的东西。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贪图小辈钱財的人,跟那丧天良的孙春花不一样。”
    话音刚落,远在言村正躺在床上养伤的孙春花,没来由地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扯动了嘴角的泡,疼得齜牙咧嘴,顿时火冒三丈,骂道。
    “狗日的,哪个不长眼的傢伙在背后偷偷骂老娘!等老娘病好了,非得把这些人嘴都给撕碎了!”
    言父蹲在门槛上剥豆子,听她又在骂骂咧咧,忍不住皱起眉头。
    “行了,少说两句吧,你这副样子还不够累的?积点口德。”
    “积口德?你个老不死的胳膊肘往哪儿拐呢?”
    孙春花撑著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家里钱被偷了,你不替我去討公道,反倒在这儿教训我?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好拿著那点家底再娶个年轻的?”
    言父被她这一通夹枪带棒的骂法噎得脸都青了,手里的豆子一摔,站起来就要回嘴。
    可到底是个软性子,嘴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硬话,最后只闷闷地丟了一句。
    “你爱骂就骂吧,我不管了。”
    说完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里蹲著抽菸去了。
    孙春花一个人坐在床上,看著空荡荡的屋子,想起那不翼而飞的四十两银子、顾母上门打人时那几记响亮的巴掌、全村人看笑话的眼神......
    还有言明进了黄府之后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过,就跟没她这个娘一样。
    桩桩件件,像一把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来回地割。
    胸口火气越烧越旺,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张著嘴想喘气,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意识到不对,她连忙伸手去够床头的碗,手指颤了两下,碗没碰到,人便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院子里,言父蹲在墙根下抽完了一袋烟,又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端著空烟杆走回屋里。
    屋里静悄悄的,孙春花歪倒在床上,姿势有些僵硬,手还伸向床头的方向,像是想够什么东西,却没能够著。
    言父走过去推了她一把:“怎么又躺下了?让你少骂两句你不听......”
    话说到一半,他觉出不对,手下触感发凉,没有半点体温。
    言父愣住了,又推了一下。
    “春花?”
    没有回应。
    他颤著手凑近她鼻端,什么也没有。
    言父手指一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地滑坐在地上,看著那张青紫交错、再也不会睁眼骂人的脸,半天没出一声。
    孙春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活著时算计吵闹了一辈子,离开时却连个像样的声响都没留下。
    001的声音及时在言斐脑海里响了起来。
    “宿主,孙春花把自己气死了。”
    气死了?
    言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没想到人走得这么快,他还没动手,那些帐还没来得及一一清算,人就这么没了。
    虽然人死了也算是报应,但他觉得有些不够痛快。
    不过他这皱眉落在顾见川眼里,却成了另一回事。
    顾见川以为他是因为顾母方才的叮嘱有些不耐烦,便凑近了些,声音放低几分劝道。
    “阿斐,娘说得对,北面那片林子確实不好走,草深路滑,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要是想去採药,等我哪天閒了陪你一道,千万別一个人往那边跑。”
    “而且挣钱的事交给我就行,我会努力打猎的,你以后就等著享福。”
    言斐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心里那点不快散了大半。
    左右人都没了,言父一个人下半辈子孤苦伶仃,也算是对他最好的报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这桩事在心里轻轻搁下了。
    “行,以后享你的福。”
    顾见川见他答应得痛快,心口一松,脸上的笑意就没忍住。
    连忙给他添了碗茶,殷勤得像只得了表扬的大狗。
    黑风看了看主人,总觉得家里好像有两只狗。
    另外一只是谁呢?
    好难猜噢。
    猎到野猪是桩大喜事,顾母一整个下午都在灶房里忙活。
    虽然只有一家人吃,她还是卯足了劲儿做了一顿丰盛的杀猪菜。
    五花肉切成厚片,和自家晒的干豆角一起燉得酥烂油亮;
    猪肝切薄片,配著蒜苗爆炒,锅气十足,满院子都是那股子热腾腾的香味。
    瓦罐里还燉著排骨汤。
    人活在当下,该吃的时候就得好好吃。
    前几年屋里欠著外债,日子紧巴巴的,別说杀猪菜了,他们过年都捨不得割二两肉。
    如今生活越来越好了,顾母自然也不会亏待家人。
    挣钱归挣钱,人也要吃好身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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