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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五台马达开箱,李伟一眼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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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东侧,五只木箱摆在破船旁边。
    箱体上残著日文铸印,旧油布裹了两层,铁钉锈得发黑。
    海风灌过来,油味、铁锈味、烂泥味搅在一块儿。
    陈建锋一早从团部仓库调出来的。
    走的是“互助社设备维修备件”的条子。
    骆瘸子靠在木桩上,旱菸叼著没点。
    他的目光从李伟空荡荡的左袖管上扫过去,又落到曲易那条往外撇的瘸腿上,最后停在张乔深陷的独眼眶。
    没出声。
    曲易最烦这种眼神。
    “看够了没?”
    骆瘸子把旱菸从嘴里拔出来,吹了吹菸嘴上的灰。
    “我看箱子呢。谁看你了。”
    曲易嗤了一声,没接。
    陈大炮把撬棍往李伟脚边一扔。铁棍砸在碎石地上,噹啷一响。
    “开。”
    李伟蹲下,独臂夹住撬棍,脚尖抵住箱角。
    手腕一翻,铁钉吱嘎嘎地从木板里拔出来。
    第一只箱盖掀开。
    油布底下,一台小型船用柴油机歪在稻草堆里。缸体发绿,铭牌上的字被盐渍糊了大半。
    张乔凑上去。
    他没用眼睛。侧过脑袋,把那只好耳朵贴在机壳上。右手拿扳手,轻敲。
    咚。
    咚。
    咚。
    三下。
    张乔直起身。
    “闷。里头存水了。”
    李伟伸手摸缸体侧面。指腹顺著铸铁纹路往下滑,停在一道横向裂口上。裂口不长,但深。
    “废了。拆件留著。”
    骆瘸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只箱子。
    曲易扒开油布,先看铭牌。他认得几个日文片假名,是跟著李伟学的。
    “八马力。”
    骆瘸子这回开口了。
    “八马力推十二米船?你不如绑两条腿在船尾蹬水。”
    曲易回头瞪他。
    李伟头没抬。
    “留著。带小绞盘或许够。”
    曲易把铭牌上的油泥抹乾净。
    “行,八马力蹬水机,先放一边。”
    陈大炮瞥他一眼。
    “少贫。手上快点。”
    第三只。
    李伟量轴径。曲易蹲在旁边,铅笔头在烟盒纸上飞快地记。
    “轴径五十八。”
    李伟摇头。
    “差太远。旧船底座孔距纵向三百二,这台纵向才二百六。改底座等於重新铸一个,没意义。”
    陈大炮站在旁边,双手抱胸。
    “三台了。”
    李伟没接话。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走向第四只箱子。
    撬棍插进去。铁钉拔出来的声音比前三次都脆。
    油布掀开。
    李伟的手停住了。
    这台比前三台大一圈。缸体表面的漆虽然旧,但没有盐蚀的白斑。铭牌上的日文铸字清晰,型號、马力、出厂编號一目了然。
    李伟用袖口抹掉铭牌上的油泥。
    “二十四马力。”
    他蹲下去,手指贴著缸体外壁慢慢摸。从上往下,从左到右。每一寸铸铁的温度、粗糙度、有没有暗裂,全靠指腹传回来。
    张乔已经贴上去了。
    扳手轻敲。叮。叮。叮叮。
    回音清亮,没有闷声,没有杂响。
    张乔睁开那只独眼。
    “乾净。没泡过水,没裂。”
    曲易钻到机器底下,捲尺拉出来量底座。
    “孔距纵向三百一,横向二百零八。”
    他又量轴径。
    “四十三点二。差一公分二。”
    李伟:“车床扩孔,吃得掉。”
    曲易爬出来,看法兰盘。
    “六孔均布。孔径十二。差两毫米。”
    李伟:“扩。”
    曲易拍了拍手上的锈灰,站起来。
    “齿轮比呢?”
    李伟已经在摸传动轴了。手指卡在齿轮齿槽里,一颗一颗数。
    “降速比原机大。航速会慢。”
    他顿了一下。
    “但扭矩够。近海作业不追快,追稳。”
    骆瘸子的旱菸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他攥著烟杆,盯著李伟那只独臂在机器上游走。
    四十年。他修了四十年船。
    见过各路师傅,国营厂的八级钳工,福建来的老机修,部队转业的技术兵。
    没见过一只手能把一台机器摸出花来的。
    李伟站起来,看向陈大炮。
    “这台能用。”
    “底座扩孔,轴承座车过渡套,皮带轮换掉,齿轮比重算。十天。”
    陈大炮没急著点头。
    “冷却呢?”
    张乔接话。他刚才已经钻进旧船机舱敲过一遍管路了。
    “旧船是淡水循环冷却,这台马达是海水直冷。进出水管径不一样,接口制式也不一样。硬接会漏。”
    曲易皱眉。
    “漏了跑半天就趴窝。大海上趴窝,那是要命的事。”
    李伟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子。
    在地上画。
    一条线,旧船管路走向。一条线,新马达进出水口位置。两条线中间,他画了三个圆圈。
    “这里,车一个过渡套筒,內径走旧管,外径接新口。”
    又画一笔。
    “这里,焊一个进水弯头。角度不能死,留半指活量,热胀冷缩吃得住。”
    再一笔。
    “这里,旧船拆下来的铜管截两段做连接件。”
    曲易记完,抬头。
    “铜管哪来?旧船上拆的够不够?”
    张乔摇头。
    “旧管薄了。有两段我敲著不对,焊不住。”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
    骆瘸子转身往工棚走。
    曲易以为他撂挑子了,张嘴要骂。
    骆瘸子从工棚里抱出一捆铜管。
    黄澄澄的,包著油纸,保养得极好。管壁厚实,截面齐整。
    他把铜管往李伟脚边一放。
    “攒了二十年。原打算修完最后一条船带进棺材里。”
    他看著李伟。
    “你要是真能让那台铁疙瘩跑起来,这些管子,你隨便截。”
    李伟看著地上那捆铜管。
    他没说谢。
    伸手接过骆瘸子腰间別著的那把老铜扳手。掂了掂。
    “好傢伙。比我胳膊沉。”
    骆瘸子哼了一声。
    “废话。那是我爹传下来的。”
    陈大炮在旁边看够了。
    “行了。別整得跟结拜似的,回头还得摆香案磕头?”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木屑。
    “十天。船壳骆师傅带大龙蚂蟥干。机舱李伟指挥,曲易下手,张乔盯管路。同步走。谁拖后腿,晚上汤少半碗。”
    曲易撇嘴。
    “您这奖惩真朴素。”
    陈大炮看他。
    “管用就行。”
    李伟应了一声,弯腰去收工具。
    陈大炮眼尖,一把攥住他手腕。
    翻过来。
    手背上三天前刚长好的新皮,被铁锈和油泥泡开了。血丝从裂口里渗出来,混著黑油,看著嚇人。
    陈大炮脸沉下来。
    “你这只手是拿来修机器的,还是拿来糟蹋的?”
    李伟往回抽手。
    “没事,皮外……”
    陈大炮没松。
    “曲易。”
    “在。”
    “从现在起,所有下手的活你干。他只动嘴。”
    曲易嘿了一声。
    “我成他徒弟了?”
    陈大炮瞪他。
    “你要是有他一半本事,老子让你当师父。”
    曲易把扳手往肩上一扛。
    “行。我今天拜师,明天篡位。”
    李伟看了他一眼。
    “先把十二號扳手认准。”
    曲易脸一黑。
    “你少瞧不起人。”
    陈大炮懒得听他们斗嘴,转身走向第五只箱子。
    陈大炮已经转身往第五只箱子走了。绕著箱子转了一圈,没动撬棍。
    “这台封著。后面有用。”
    李伟抬头。
    “绞盘?”
    陈大炮没答。他从兜里摸出旱菸,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聪明人少说话。省粮食。”
    曲易小声嘀咕。
    “那我以后得多吃两碗。”
    陈大炮回头。
    “你再贫,今晚汤真没了。”
    曲易立刻闭嘴。
    收工的时候,陈大炮让曲易把第四台马达的油封拆下来检查。
    曲易拧开油封盖,用手指颳了一圈內壁。
    指尖上沾著一层极细的红泥。
    曲易凑近闻了闻。
    “咸的。海水泡过。”
    陈大炮接过他手指上那点红泥,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
    颗粒极细。带一股子工业油脂的底味。
    这土,岛上少见。
    他没说话。把那点红泥刮进一小片油纸里,折好,塞进围裙兜。
    傍晚。
    码头工棚外头支起小炉子。
    陈大炮用今早剩的杂鱼头、一把海带根、几片老薑,熬了一锅浓汤。
    旁边铁锅贴著玉米面锅贴,底面烙得焦脆,顶上让蒸汽喧得发白。
    汤熬到奶白色,撒一把葱花。
    骆瘸子捧著碗,喝了一口。
    手抖了一下。
    四十年。
    他在这码头修了四十年船。
    吃的是冷饭糰子,喝的是凉白开。头一回有人在工地上给他熬热汤。
    陈大炮瞥他。
    “抖啥?烫著了?”
    骆瘸子低头,把脸埋进碗里。
    “姜放多了。”
    陈大炮没拆穿。
    “嫌多就少喝。”
    骆瘸子把碗往怀里一护。
    “谁嫌了?”
    曲易端著碗在旁边乐。
    “老头嘴硬,肚子挺诚实。”
    骆瘸子抬脚就踹。
    曲易瘸腿一拐,躲得比猴还快。
    “嘿,没踹著。”
    陈大炮端著锅勺站在炉边。
    “都消停点。汤洒了,谁也別喝。”
    夜里回到院子,林玉莲还在灯下对帐。
    陈大炮把那片油纸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角。
    “明天让建锋查一下。温州码头卸货区的地面,是不是这个顏色。”
    林玉莲放下笔,看著那片红泥。
    “您怀疑马达被人动过?”
    陈大炮把旱菸在桌沿磕了两下。
    “五台马达,四台有毛病,就第四台乾乾净净。”
    他望著窗外黑沉沉的海。
    “太乾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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