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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供销社排长队,虎头鱼饼一饼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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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没亮透,供销社门口就排起了人。
    队伍从柜檯一直甩到门外石阶下头,拐了个弯,贴著墙根往东延了十几米。
    买盐的,买火柴的,买煤油的,都有。
    但站最前头那几个,手里攥著毛票,眼睛盯著柜檯后面那只空竹匾。
    竹匾上还残著昨天的油渍,虎头纹路的印子隱约可见。
    供销社大姐嗓子已经哑了半截。
    “没到!还没到!刘红梅说了八点送,现在才七点半!你们急什么!”
    后头一个渔民媳妇踮脚往前挤。
    “大姐,给我留三块行不?我家三个娃,两块不够分,回去打架!”
    大姐一巴掌拍在柜檯上。
    “一人两块!你家三个娃,那你回去再生俩凑整数,我也只能卖两块!”
    队伍里笑开了。
    门口台阶上,张小宝带著五六个军娃蹲成一排。
    最小的那个还穿著开襠裤,鼻涕糊了半张脸。
    张小宝一拍巴掌,领头喊。
    “虎头!”
    军娃们扯著嗓子跟。
    “虎头!”
    “虎头!”
    声音穿过半个家属院。
    胖嫂从车间窗户探出脑袋,铁铲还滴著油。
    “再喊!把你们一个个塞模具里压成饼卖了!”
    孩子们轰一下跑散。
    五分钟后,又蹲回来了。
    还多带了两个。
    陈大炮在灶房里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这帮小崽子,比敌特还难缠。”
    安安坐在竹筐里,两只胖手举著半块碎鱼饼渣,嘴巴嚼得吧唧响,口水顺著下巴往围兜上淌。
    寧寧在摇篮里拍手,冲哥哥方向啊啊叫。
    陈大炮拿湿布给安安擦嘴。
    “你俩倒好,天天有得吃。外头那帮崽子馋得眼珠子都绿了。”
    车间里,流水线已经转起来了。
    刀声、摔盆声、煎锅的滋啦声,节奏比昨天还快一截。
    林玉莲没进车间。
    她坐在堂屋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崭新的牛皮纸帐本。
    第一页,四个字。
    虎头鱼饼。
    笔搁下。
    “从今天起,虎头鱼饼单独记帐。”
    堂屋门敞著,车间那头听得清楚。
    “杂鱼收购单独建册,每一斤进价、来源、经手人,全部登记。团部供应优先,供销社第二。废品不出门,家属院內购。”
    桂花嫂从车间探头,手上还沾著鱼蓉。
    “那我们自家娃咋办?天天闻著香,不给吃,能哭塌房顶。”
    陈大炮从灶房那头接了一嗓子。
    “自家娃吃废品饼。歪嘴虎管饱。”
    桂花嫂脸一垮。
    “大炮叔,您咋老惦记我那歪嘴虎?”
    陈大炮头没回。
    “谁让它长得有辨识度。一看就知道是你压的。”
    车间里笑成一片。
    桂花嫂气得把鱼蓉往盆里多摔了两下。
    刘红梅拍了下案板,笑收住了。
    “行了!今天两百块的量,八点前第一批五十块必须出锅。供销社那边等著呢。”
    她把十二个人拆成五道工序,手往围裙上一抹,嗓门亮起来。
    “杀鱼两组,刮蓉两组,压模三组,煎饼两组,出库我管。”
    她扫了一眼眾人。
    “谁想从锅边顺一块,先问我这双眼同不同意。”
    胖嫂小声嘀咕。
    “你这眼比赵刚站岗还凶。”
    刘红梅白她一眼。
    “吃饭的傢伙,不凶守不住。”
    八点整。
    第一批五十块虎头鱼饼出锅,码在竹匾里,芭蕉叶垫底。
    两面金黄,虎头纹路一道一道压得清楚,猪油的焦香从叶缝里往外钻。
    刚出车间,门口几个孩子就围了上来。
    “刘姨,卖我一块!”
    “我有钱!”
    “我先来的!”
    刘红梅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
    “都往后站。供销社排队去。谁插队,明天连渣都別想舔。”
    张小宝缩了缩脖子。
    “我娘真凶。”
    旁边小娃点头。
    “凶归凶,她有饼。”
    刘红梅差点气笑。
    她亲自拎著篮子往供销社送。
    路上碰见通讯员小赵从团部方向跑来,满头汗。
    “刘姐!赵团长让我来传话!”
    刘红梅脚步没停。
    “说。”
    “训练加餐试吃反响好,从每周五十块改成每天一百块!”
    刘红梅脚步这才顿了一下。
    每天一百块。
    光团部一家,就吃掉车间半天產能。
    她没应,拎著篮子继续走。
    “让赵团长找陈建锋谈。我只管出货,不管谈价。”
    通讯员愣在原地。
    陈建锋在堂屋接到消息时,正帮林玉莲裁帐本內页。
    他放下剪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
    林玉莲写的成本明细。
    杂鱼、人工、柴油、猪油、包装、损耗,一项一项,精確到厘。
    通讯员第二趟跑来时,陈建锋把纸递过去。
    “每天一百块可以。柴油批条呢?”
    通讯员眨眼。
    “啥?”
    陈建锋指著成本单最后一行。
    “冷库存鱼、煎锅烧火、运输保鲜,全靠柴油。团里要加餐,柴油总得批吧?”
    通讯员抓著纸跑了。
    半小时后,他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两桶柴油的批条。
    陈大炮从灶房探头瞟了一眼。
    “有长进。会从狼嘴里抠牙了。”
    陈建锋把批条锁进铁皮箱。
    “跟您学的。”
    陈大炮哼了一声。
    “少赖我。我只抠过赵刚的鱼饼。”
    下午三点。
    车间门口出了岔子。
    一个家属院妇人拎著网兜来买鱼饼,被告知今天配额已经卖完。
    她不走,堵在出库口。
    刘红梅从里头出来拦。
    “明天早来。今天的確没了。”
    妇人上下打量她,嘴一撇。
    “哟,老张家的,现在管起帐来了?”
    车间里的声音矮了一截。
    刘红梅的手指攥紧出库簿边角。
    妇人嗓门拔高,故意让周围人听见。
    “男人是特务,自己倒混得风生水起。这互助社的油水,是不是都让你……”
    话没说完。
    林玉莲从堂屋走出来。
    她站到刘红梅身侧,半步距离,稳稳压住场子。
    “刘红梅管的是陈家熟货出库帐。”
    她看著那妇人。
    “她手里这本簿子,我认。互助社认。”
    “谁不认她,就是不认互助社的规矩。”
    妇人脸色变了变,嘴还硬。
    “我就买个鱼饼,咋还上纲上线?”
    灶房里传来陈大炮的声音,懒洋洋的。
    “规矩都不认,鱼饼也別吃。反正我孙子不嫌多。”
    妇人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没看见人,只看见门框边靠著一把杀猪刀,刀面上还沾著刮鱼鳞的银光。
    她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后头排队的人开始嘀咕。
    “排队唄,谁家不排?”
    “刘红梅管得挺好,上回我家娃少拿一块,她还给补了。”
    “男人犯事,关她娘俩啥事?小宝那孩子也可怜。”
    刘红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出库簿。
    那本簿子被她攥得起了褶。
    她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嗓门又亮了。
    “想吃鱼饼,先学排队!下一个!”
    林玉莲转身回堂屋,路过灶房时脚步顿了顿。
    陈大炮正蹲在地上,拿小勺给安安餵鱼饼碎末泡的米汤。
    他头没抬。
    “回去算帐。別在这儿杵著。”
    林玉莲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回了堂屋。
    傍晚收工。
    今天出了两百零三块,合格一百八十六块。废品率降到不足一成。
    林玉莲在帐本上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
    日净利润:七块四毛二。
    比鱼丸线高出两块多。
    她把帐本递给陈大炮看。
    陈大炮扫了一眼,转身给安安换尿布。
    “能养活车间,还得能养活船。”
    林玉莲收回帐本。
    杂鱼不够。
    今天码头老吴那边只收到十二斤尾货,车间消耗了十八斤。差额是从冷库存货里扣的。
    照这个速度,三天后冷库见底。
    靠收,不行了。
    得自己打。
    晚饭桌上,陈大炮把这事摆出来。
    大龙放下筷子。
    “明天我跟蚂蟥出去。小舢板拖网,近海杂鱼多得是。”
    他拍了拍木假肢。
    “拖网不是问题。一条腿够使。”
    蚂蟥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陈大炮看著两人。
    “出去可以。但有规矩。天亮出,午前回。不往深水走,不往南山那边靠。”
    大龙应了。
    蚂蟥低头扒饭,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明白。”
    林玉莲起身去灶房盛汤,路过蚂蟥身边时,多搁了一块煎带鱼在他碗里。
    “海上风大,多吃点。”
    蚂蟥的筷子停了一下。
    “谢嫂子。”
    夜里。
    院门插了栓,老黑趴在门槛前。
    蚂蟥没回柴房睡。
    他从南山方向摸回来时,裤腿湿到膝盖,脚上沾满黑泥和碎贝壳。
    柴房门口,陈大炮靠在门框上等他。
    蚂蟥压低声音。
    “礁石背面,有新鲜缆绳磨痕。粗麻绳,打的是渔船系缆的活扣。”
    陈大炮没出声。
    “水面有一层柴油浮膜。薄,但新鲜。最多两三天的事。”
    他顿了顿。
    “有小快艇靠过。吃水浅,速度快。来了就走,不过夜。”
    陈建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堂屋门口。
    “不抓?”
    陈大炮摇头。
    “船没修好。咱堵不住海上的口子。”
    他看向院墙外黑沉沉的方向。
    远处码头,那条破船的轮廓趴在泥地里,骆瘸子工棚的灯早灭了。
    “先把船修好。”
    陈大炮把旱菸在鞋底磕灭。
    “咱们得有自己的船,才能掐住海上的脖子。”
    他转身进柴房。
    走了两步,又停下。
    “蚂蟥。”
    “在。”
    “明天出海打杂鱼的时候,顺便记一下水深和暗流走向。”
    蚂蟥的眼睛亮了一瞬。
    “记哪片?”
    陈大炮没回头。
    “黄鱼礁方向。”
    院子里安静下来。
    海风从东边灌进来,把晾衣绳上的尿布吹得哗哗响。
    老黑的耳朵竖著,鼻子对著码头方向,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
    远处海面,黑沉沉的浪头一层叠一层,看不见尽头。
    六海里外的海底,有一条船等了三十七年。
    而码头泥地里那条破船,还剩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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