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九章 黄雀

    独孤陌若有所思，並未说话。
    “舅舅，我们俘虏了眾多监察院的官吏，裂金司虎童也在我们手中。”赵显目光阴冷，“再加上太后亦成俘虏，先不论李淳罡是否走火入魔，就我们手上这些俘虏，李淳罡也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言之有理。”嫪荀立刻接过话头，“大將军，李淳罡即使不在乎他手下那些官吏，但绝不会不管太后。咱们务必要將太后牢牢握在手中。”
    宋兴才神色凝重，沉声道：“如果是这样，必须將太后转移到更为隱秘的地方。末將以为，景福宫已经不安全了。李淳罡这类顶尖高手，进出皇宫如入无人之境，他如果潜入宫內，必会往景福宫找寻，哪怕咱们在景福宫內外安排眾多军士守卫，也不一定能挡得住他。”
    独孤陌微一沉吟，淡淡道：“老夫自有安排。”
    他想了一下，才道：“將士们此番立下赫赫功劳，必要重赏。竇氏篡权乱政，且將竇氏一族全都下狱。兴才，你带人查抄竇氏所有的家財，用来赏赐將士们。”
    宋兴才立刻拱手道：“末將遵令！”
    嫪荀却是看向殿內那座大金佛，道：“大將军，这金佛可是纯金？如果此物乃纯金，亦可令人分解，赏赐將士。”
    魏长乐心下一凛。
    眾將俱都將目光投向金佛，魏长乐唯恐被人看到破绽，立马闪躲到一边。
    只是这帮傢伙果真贪孌无度，胆大包天，竟然要將宫中金佛拆解。
    “舅舅，这毕竟是佛像！”赵显立马道：“查抄竇氏之后，財物足可以赏赐將士们，用不著动金佛。如果传扬出去，我们坏毁佛像赏赐部下，这......终究不好听！”
    魏长乐心下冷笑。
    他知道赵显的心思。
    赵显肯定不是对佛像有什么敬畏。
    此人很快就会成为太子，不出意外的话，他还会是未来的天子，是这神都的新主人。
    做了皇帝，宫中的一切都属於他。
    金佛贵重无比，价值连城，赵显自然要保留下来，又怎捨得让这帮丘八熔了分掉？
    独孤陌倒也给赵显面子，微微頷首：“太子所言甚是。神龙寺乃神圣之所，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私取此处一砖一瓦。”
    眾將齐声称是。
    “还有，儘快找到南宫旭的下落。”独孤陌声音低沉，“此人突然失踪，其中必有蹊蹺。有太后在手，李淳罡不敢轻举妄动，但.....万不可轻视南宫旭。”
    魏长乐心下一凛。
    他本以为南宫旭失踪，很可能是独孤陌擒贼擒王，在发动叛乱之前，率先秘密刺杀解决了南宫旭。
    没有南宫旭，北司军群龙无首，破城的难度自然是大大降低。
    但独孤陌此言一出，那就表明南宫旭的失踪还真与独孤陌没有关係。
    既然如此，南宫旭到底身在何处？
    他又为何突然失踪？
    “大將军，属下派了一队人马前往平康坊，以保护大公主之名，包围了府邸！”嫪荀道：“那边该如何处置？”
    独孤陌问道：“大公主可在府中？”
    嫪荀摇了摇头，“大公主很少出门，深居简出。属下也嘱咐过，只能守在府邸外面，不得惊扰大公主，所以.....不能確定大公主是否在府里。”
    独孤陌转头看向赵显，缓缓道：“太子，你可以去一趟大公主府，亲自確定大公主的行踪。只要我们护好大公主，南宫旭便不会轻举妄动。”
    赵显立刻点头：“我马上过去。”
    “对大公主千万要礼遇有加。”独孤陌正色道：“虽然破城入宫，大局已定，但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太子不可自傲。”
    魏长乐心下暗笑，独孤陌对赵显的言辞，倒也正是將自己当做长辈。
    他心中明白，赵显是依靠独孤氏才扭转局面，甚至会被独孤氏扶上天子之位。
    这位曹王殿下看似风光，但从这一刻开始，实际上就已经是独孤氏的傀儡。
    “舅舅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独孤陌缓步走到椅子边，坐了下去：“竇氏的势力遍布朝野，此番我们虽然可以迅速肃清竇氏在京中的势力，但遍布各种的竇氏残党却非朝夕便可解决。”
    “大將军，竇氏子弟中，竇冲也勉强算得上独当一面。”嫪荀皱眉道：“如果此番除掉了竇冲，竇氏的威胁自然可以迅速解决。但......！”
    独孤陌微点头：“监察院余党救走竇冲，这倒也是个后患。正因如此，我们不可与竇氏和南宫氏同时为敌。解决南宫氏在神都的力量，並不难，可当真这样做，就与南宫氏结下了生死之仇。一旦南宫氏和竇氏残党勾结，对朝廷將是大患！”
    “舅舅，南宫旭一直对您心存忌恨，就算此番手下留情，他......！”
    “太子，如果因私仇而废公利，因小忿而忘大局，那南宫旭也就不足为虑了。”独孤陌嘆道：“南宫旭是精明人，此番我们与竇氏之爭，並没有牵扯到南宫氏。只要我们保障南宫族人的安全，南宫旭便知道我们的心意。只要南宫旭出现，太子向他许以承诺，保障南宫氏的利益，他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宋兴才道：“大將军睿智。太子，南宫旭党羽眾多，如果此番直接撕破脸，对我们兵不利。先保障南宫氏的地位和利益，等我们彻底稳住局面，妥善部署，时机一到，再对南宫氏动手不迟。”
    “不错。”嫪荀也是点头道：“我们入城之后，千牛军並没有与我们死战，我们也没有对千牛军赶尽杀绝，大家心知肚明。千牛军是南宫氏嫡系，我们网开一面，南宫旭自然知道我们的心意。神都此番动盪，必须儘快稳定下来，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南衙追隨独孤陌叛乱，归根到底，並不是要改朝换代，更不是要摧毁神都。
    真正的目的，是要控制朝堂，扶持代表他们利益的曹王上位。
    如此眾人才能荣华富贵，封妻荫子，世代显赫。
    若是继续对南宫氏等世家赶尽杀绝，逼人太甚，南宫氏只会全力反击，狗急跳墙，甚至会与竇氏残党结盟。
    两家联手，如此一来，只能让天下彻底动乱。
    这当然不符合独孤与南衙的利益。
    他们是来摘桃子的，不是来烧桃树的。
    赵显自然不笨，点头道：“如此我们暂时对南宫氏网开一面，先稳住他们，拉拢南宫氏，集中全力彻底解决竇氏，剪除心腹之患。至於南宫氏，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不急於一时。”
    魏长乐心中暗嘆。
    曹王赵显虽然与独孤氏血脉亲近，身上流著一半独孤氏的血，但他毕竟也是竇太后的亲孙子，身体里多少也流淌著竇氏的血脉。
    但他对竇氏没有丝毫手软，真是要彻底灭族。
    皇权之爭，確实是令人六亲不认，心理扭曲。
    “报——！”
    眾人正自商议，殿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急报声。
    宋兴才反应最快，转身大步迎过去。
    只见一名甲士已经飞奔到殿门外，单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抬起头，高声道：“大將军，大事不好！”
    独孤陌倒是淡定自若，缓缓起身，目光锐利。
    “何事？”宋兴才沉声问道。
    那甲士犹豫一下，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欲言又止。
    独孤陌见状，快步上前，招手让那甲士靠近。
    甲士立刻起身，小跑到独孤陌身边，凑到独孤陌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眾將只见到独孤陌身体晃了晃，距离不远的宋兴才分明看到大將军脸色骤变，忍不住上前一步。
    却见独孤陌转身过来，脸色铁青，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幸好诸將眼疾手快，左右同时抢出，扶住了独孤陌。
    魏长乐远远看到此景，心中诧异，不知道那甲士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噩耗，竟能让独孤陌这样的老狐狸失態至此。
    独孤陌沉稳老练，喜怒不形於色。
    此番假死布局，瞒天过海，就已经足够显示此人的心机之深、城府之深。
    此刻他接到消息，竟然有如此失態的反应，这简直不可思议。
    “舅舅.....怎么回事？”赵显也是衝上前来，双手扶住独孤陌的手臂。
    其他人也都是脸色凝重。
    这些人跟隨独孤陌多年，对独孤陌的脾性极为了解。
    他们知道大將军凡事都是沉稳镇定，处变不惊。
    就算是泰山崩於前，他也能面不改色。
    当眾失態，甚至是差点摔倒，这在他们跟隨独孤陌的这么多年里，从未见过。
    眼下南衙已经破城入宫，控制了整个神都，太后和皇帝甚至都已经成为了独孤陌手中的傀儡。
    此等情势下，独孤陌手握重兵，朝中无人敢捋其锋，按理说没有人能够扭转局面，任何变故都不应该让独孤陌如此惊恐才对。
    眾人扶著独孤陌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扶著一个易碎的瓷器。
    独孤陌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他抬起头，那双、沉稳如渊的眼睛，如同刀子一般在眾將面上扫动，最后死死盯住其中一名部將。
    那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冰冷而锋利。
    其他人见状，也忍不住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人。
    “岑伦！”独孤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的右武侯如何部署？”
    岑伦显然意识到变故很可能与自己有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单膝跪下，立刻道：“属下....按照部署，两千兵马部署在万古县诸坊禁严，五百军士部署在布政坊，以防不测，剩下五百人，属下亲自带领，作为后备军，隨时策应。朱雀门被攻破之后，属下领兵入城......”
    “大將军，事先確实是如此部署。”嫪荀上前一步，“右武侯的部署並没有出岔子，一切都是按照事先部署行事。”
    赵显却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舅舅，难不成.....布政坊那边出事了？”
    布政坊乃是大將军府所在，整座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独孤氏私坊，族人聚居其中。
    听得赵显所言，诸將都是变色。
    赵显又道：“昨晚太后部署在布政坊的龙武禁军都被诛杀殆尽，右武侯取而代之，接管了所有防务，部署在布政坊各条要道。我带领百官离开布政坊的时候，亲眼见到右武侯部署严密......！”
    独孤陌深吸一口气，盯著岑伦，冷冷道：“你部署在布政坊的人，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