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罗站长：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偽装啊！

    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
    街道文化站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罗敏把钥匙揣回蓝棉袄兜里，抬手拍了拍门框上的灰，又哈出一团白气。
    “开工嘍。”
    她四十多岁，头髮梳得规规矩矩，胳膊上套著红袖章。
    红袖章上印著四个字——文化宣传。
    隔壁修鞋摊的老周正拾掇工具，听见动静，抬头笑著招呼。
    “哟，罗站长，年过得咋样啊？”
    罗敏把门板撑开，笑眯眯地回话。
    “还能咋样？包饺子、贴对子、听广播唄。你家呢？”
    老周一提这事儿就嘆气。
    “別提了，我家那半大小子初二吃伤了胃，半夜闹得那叫一个欢。”
    罗敏笑了。
    “男娃嘛，能吃是福气。就是下回可得看著点，別让他把福气吃撑了。”
    老周也乐了。
    “你这话在理。”
    罗敏说话从来不急。
    嗓音稳，脸上也总带著笑，像谁家都能说上两句的热心大姐。
    她每天都这样。
    先跟街坊四邻拉几句家常，再进站里烧水、扫地、理报纸。
    一晃，十年了。
    她在这条胡同里安安稳稳当了十年的文化站管理员。
    谁家孩子考上了中专，谁家老爷子爱听评书，谁家媳妇天天盼著看《收穫》和《人民文学》，她心里都有数。
    街道干部夸她踏实。
    妇联干事夸她热心。
    附近小学的老师，也放心把孩子搁在这儿看连环画。
    罗敏先去后院给花池浇水。
    花池里只剩几根枯枝，土冻得硬邦邦的。
    她还是按老规矩，拎了半壶温水，沿著边儿浇了一圈。
    这事儿在別人看来没什么用。
    可罗敏做了十年。
    小刘推门进来时，怀里抱著一沓新到的宣传画。
    “敏姐，这些搁哪儿啊？”
    罗敏放下水壶，回头看了一眼。
    “先搁阅览室门口的条案上，等会儿我来分。”
    小刘把画放下，搓了搓冻红的手。
    “年后事儿还真不少。街道说三八节前得挑个头，搞个妇女读书会呢。”
    罗敏神色没变，只顺手拿起抹布。
    “搞读书会挺好。年后大家閒，坐一块儿读读报，聊聊国家新政策，总比杵在胡同口嚼舌头强吧？”
    小刘扑哧一声笑了。
    “您这人，就是操心的命。”
    罗敏也笑。
    “咱这文化站不操心，门口那牌子不就成摆设了？”
    两人说笑几句，小刘去前屋贴通知。
    罗敏拧乾抹布，去擦阅览室那张大八仙桌。
    桌面上有几道旧刻痕。
    也不知道是哪个调皮学生用小刀歪歪扭扭划出来的。
    五个字。
    为人民服务。
    罗敏的手指从刻痕上滑过，很快移开。
    上午十点，邮递员蹬著二八大槓到了文化站门口。
    车铃响了两声。
    “罗站长，今天的报纸和信！”
    罗敏快步迎出去，接下一大捆报纸和三封信。
    “大冷天的辛苦了，进来喝口热水再走？”
    邮递员摆摆手，脚都没落稳。
    “不啦，后头还有好大一片得跑呢！”
    说完，他一蹬车，人就顺著胡同骑远了。
    罗敏抱著报纸回屋。
    她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京市日报》按日期一份份铺平。
    站里正有两个大爷在翻连环画。
    她顺手把暖水瓶往他们手边挪了挪。
    “茶水就在这儿，您二老倒的时候当心烫。”
    其中一个大爷笑呵呵地抬头。
    “罗站长，还得是你细心吶。”
    “都是应该的。”
    罗敏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拆报纸夹层。
    动作不快不慢，看著和平常没两样。
    翻到一份《光明日报》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夹层厚度不对。
    只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多看。
    罗敏把这份报纸跟另外几份叠在一块儿，又拿起登记簿，冲阅览室里的两个大爷招呼了一声。
    “我去后头储物间找几本新到的戏曲册子，您二位先看著啊。”
    大爷头也没抬。
    “去吧去吧，別管我们。”
    储物间不大。
    靠墙堆著旧黑板、断腿板凳、褪色红横幅，还有一口铁皮垃圾桶。
    罗敏关严门，拉下灯绳。
    昏黄灯泡亮了。
    她把报纸放在旧木箱上，指甲轻轻一挑，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半透明薄纸条。
    纸条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走。
    罗敏从抽屉里摸出放大镜，凑到灯下看。
    纸条上的字很小。
    【目標人物：顾婉。】
    【接近策略：通过妇联组织春季社区活动，建立自然社交关係。】
    【两周內完成第一次自然接触。】
    最底下，只有两个字。
    【验证】
    罗敏看完，把纸条扣在木箱上。
    屋里安静得很。
    前头阅览室里，两个大爷翻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隔著一道门，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可门里门外，像隔著两层天。
    片刻后，罗敏摸出旧打火机，点燃纸角。
    火舌一卷，字跡很快发黑。
    她把纸灰抖进铁皮垃圾桶，又抓了把干炉灰盖严。
    做完这些，她从角落里抱起一叠旧书，推门回了阅览室。
    两个大爷正为了《三国演义》里关羽和赵云谁更能打，拌得面红耳赤。
    “我跟你说，关二爷那是武圣！”
    “赵子龙七进七出，那也不是白给的！”
    罗敏把书放下，笑著给他们续水。
    “您二老快歇歇吧。关老爷讲义气，赵子龙有真本事，各有各的能耐，不都挺厉害？”
    大爷乐了。
    “罗站长，你这话倒是两头不得罪。”
    罗敏笑意不减。
    “过日子嘛，哪能天天分个你死我活的。”
    她给自己也泡了杯花茶。
    茶香一飘，屋子里更暖了。
    罗敏回到办公桌后，拔开钢笔帽，在工作日誌上端端正正写下：
    【一九八二年二月一日，春节后开站第一天。阅览室接待读者十一人，整理报纸十八份，擬筹备春季读书活动。】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笔。
    隨后，又补上一行。
    【擬扩大至周边片区，联合妇联共同开展。】
    字跡工整。
    每一笔都像一个踏实肯乾的文化站干部该写出来的样子。
    她抽出一沓信纸，开始写策划。
    標题起得朴实。
    《关於开展春季妇女读书会及家庭教育交流活动的初步方案》。
    內容也全是规矩话。
    学习报刊精神。
    交流带孩子经验。
    请先进女工发言。
    邀请军属烈属共同参加。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换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
    甚至还得夸一句：罗敏同志真是把工作做到前头去了。
    下午两点。
    罗敏把策划书装进牛皮纸袋，锁好文化站大门，去了街道办二楼的妇联办公室。
    楼道里贴著大標语。
    “计划生育人人有责。”
    墙皮有些旧，標语倒是鲜亮。
    办公室里三张木桌，两部电话。
    赵主任正翻花名册，一抬头就乐了。
    “哟，罗敏同志，这年味还没散呢，你就来送材料了？”
    罗敏把纸袋递过去。
    “赵主任，我想著年后大家閒著也是閒著，趁三八节前搞个读书会。”
    她说得自然。
    “咱们站里场地、报纸都是现成的。你们妇联搞活动有经验，咱两家合一块儿办，准能热闹点。”
    赵主任掏出老花镜戴上，扫了几眼策划书，满意地点头。
    “写得挺细。你做事，我放心。”
    罗敏摆摆手。
    “我哪有什么大能耐，就会干点细活儿。”
    赵主任翻到活动范围那一页，拿铅笔点了点。
    “范围不小啊，把军区家属院那片也兜进去了？”
    罗敏答得很顺。
    “那片女同志见识广，军属也多。请她们来讲讲好家风，带带头，大伙儿肯定爱听。”
    赵主任一听，也觉得这主意不赖。
    她拿铅笔在名单旁边画了个圈。
    “这倒是。去年那片搞文艺匯演，几个节目都挺出挑。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也去帮忙了吧？”
    罗敏点头。
    “去了，帮著写了写节目单。”
    “那就好。”
    赵主任把策划书合上，又推回去半截。
    “既然你路子熟，这回读书会就由你来当联络员。”
    她叮嘱道：
    “先把那几个片区的人头摸一摸，记住，別生拉硬拽。先发请柬，人家愿意来，咱们热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