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红星子弟学校

    红星小学坐落在红星轧钢厂东侧的一片开阔地上，原本是厂里堆放废旧钢材的空场子。
    后来厂党委班子考虑到厂里工人子弟大多没机会读书——最近的公立小学在好几条街外。
    一个年级就招两个班，根本塞不下这么多孩子——便由厂里全额出资，把这片空地清了出来，盖起了这所厂子弟学校。
    別看只是个厂办小学，规模却一点也不小。全厂工人数量，早已突破一万；
    去掉那些还没成家的年轻学徒工和没有子嗣的双职工家庭，光是家里有適龄学童的就有將近两千户。
    这还不算那些孩子还抱在怀里吃奶、过几年也要背起书包上学的。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谁不是好几个孩子？三四个是寻常，五六个也不稀罕，独生子反倒是个稀罕物种。
    照这个势头下去，等过几年这批小崽子们陆续到了入学年龄，学校的规模还得再翻一番。
    所以红星小学从最初孤零零的一栋红砖教学楼，如今已经扩建到了六栋。
    六栋楼沿著厂区围墙一字排开，清一色的红砖灰瓦，窗户是新换的钢框玻璃窗，比老式木窗亮堂了不止一星半点。
    楼与楼之间是夯得硬邦邦的黄土地操场，操场上竖著两个歪歪扭扭的木头篮球架，中间用白石灰画了一条勉强还算直的跑道。
    操场边上插著一根旗杆，旗杆顶上那面五星红旗被西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刻正是上课时分，六栋楼里传出此起彼伏的琅琅读书声，有念“秋天来了，大雁往南飞”的，有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的；
    还有扯著嗓子唱“让我们盪起双桨”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被北风一吹便散成了满校园的喧腾。
    教师办公室设在第三栋楼的二层走廊尽头，是一间用木隔断从教室里隔出来的狭长房间。
    里面摆了七八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摞著半人高的作业本和教案册，墙角立著一台半旧的油印机；
    油墨味混著，粉笔灰的涩味和搪瓷茶缸里隔夜茶渍的酸味，形成了一种学校办公室独有的气息。
    窗台上搁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被暖气片烤得发黄卷边，倒也顽强地活著。
    范金有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比他这一个多月来任何一天起得都早。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范母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
    看见儿子正站在院子里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前对著脸照来照去，又是刮鬍子又是抹头油，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自己拾掇利索。
    他把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重新熨了一遍——这次是他自己熨的，范母要帮忙他愣是没让；
    说怕他妈熨坏了领子——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左上兜別著那支磨掉了漆的钢笔，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范母端著刚蒸好的窝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儿子这副人模狗样的架势，眼眶又有点发热；
    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哭，只是把窝头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好好干，別再给咱家丟人了”。
    范金有到学校报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將近一个钟头，人事科的干事翻了翻他的档案袋，让他先到教导主任办公室等候分配。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把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那块“请勿吸菸”的木牌看了不下二十遍，才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著一副黑框老花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別著两枚徽章，走起路来步子又快又碎，一看就是个常年坐办公室管行政的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短髮齐耳，穿著藏蓝色的翻领外套。
    其手里抱著几本教材和一个铁皮铅笔盒，面相温和而沉静，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老师是谁？”教导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隨口问了一句，连头都没回。
    他桌上的文件已经堆得跟小山似的，范金有刚才偷偷瞄了一眼。
    最上面那张是下学期的课程安排表，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標著各年级各科的任课教师名单。
    “老师方面没问题。”跟在他身后的女人翻开手里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往前翻了两页，声音清晰而利落地匯报导。
    “负责低年级语文的是一位閆老师，在学校里教了十来年了，资歷老，经验足，带出来的班年年统考成绩都在全区前三。”
    “还有一位新来的冉老师，她是去年从四九城女子中学毕业的高中生，来咱们学校算是实习锻炼的。”
    “不过主任，这姑娘虽然是实习的，可她的能力確实很出眾——上个月区里搞的公开课评比。”
    “她讲的《小马过河》拿了全区第二，孩子们都爱上她的课。”
    “我观察了好几次，她上课的时候底下没有一个学生打瞌睡的。”
    “行，既然是主任安排的，我肯定放心。”教导主任点了点头，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隔夜的凉茶润了润嗓子，拿起笔在课程表上刷刷写了几笔。
    写完了他才发现办公室里还杵著一个人，便抬起头来看了范金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