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滙丰酒会

    沈弼端著高脚杯，在人群中穿梭得如鱼得水。
    他那张標准的英伦面孔和流利的英文，让他在这群洋行大班和港府官员中间毫无交流障碍；
    但他跟华人富商打招呼时又能恰到好处地蹦出几句带著牛津腔的粤语，逗得几位老牌商行老板眉开眼笑。
    王业在角落里端著酒杯观察了他一阵，越发觉得这个沈弼不是池中之物。
    他跟自己一样才来港岛没几年，就已经把滙丰银行信贷部副经理的位置坐得稳稳噹噹；
    而且看他在这种高端酒会上左右逢源的样子，人脉网络的广度恐怕远超自己之前的预估。
    这场酒会是滙丰银行为了答谢大客户而办的，地点选在半岛酒店二楼的小宴会厅。
    穹顶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铺著雪白桌布的长台上摆满了法式冷盘和各式甜点，穿著白制服的侍应生端著香檳托盘在宾客间无声地穿行。
    到场的宾客大约有五六十人，有穿三件套西装的洋行大班，有留著一把白鬍子的华商耆宿，也有像何森这样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的新生代商人。
    王业今晚穿了一身在文华东方酒店附近那家上海裁缝铺新做的黑色礼服，领结是阿霞亲手帮他打的；
    她为了学会打领结，拿自己攒的零钱去中环的百货公司买了条最便宜的领带练了一整个下午，练到手指都磨红了才算勉强过关。
    出门前阿霞站在门口目送他，眼睛里带著几分忐忑和期待，那眼神活像是一个送丈夫出征的小媳妇。
    王业想到这里不由得弯了弯嘴角，端起香檳抿了一口，继续打量宴会厅里的宾客。
    正在这时，沈弼领著一个人穿过人群朝王业走了过来。
    他身旁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修长挺拔，穿著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蓝色西装；
    领口繫著一条暗红色的丝绸领带，头髮梳成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大背头，乌黑油亮。
    他的五官轮廓比一般华人要深邃立体得多——眉骨高耸，鼻樑挺拔，眼窝微微凹陷；
    瞳孔是一种介於棕黑与灰蓝之间的混血色，颧骨的线条带著明显的欧罗巴特徵，但嘴唇和下顎的弧度又保留了东方人的柔和。
    这种中外混血的相貌在港岛上流社会並不少见，但能把它驾驭得如此风度翩翩的，王业还是第一次见。
    “王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沈弼走到王业面前，侧身让出身旁的男人，做了个引荐的手势。
    “这位是何森何先生，德顺置业公司的总经理。何先生在港岛地產界可是年轻有为的代表，去年西环那个海景公寓项目就是他操盘的。”
    “何先生，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王业王先生，南华置业公司的总经理，刚从南华过来，打算在港岛大展拳脚。”
    何森？王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混血男人，就是他前世在无数部电影和纪录片里见过的那位赌王年轻时的模样。
    只不过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何森，既没有后来那张在媒体镜头前永远从容不迫的圆润脸膛，也没有那副標誌性的老花眼镜和满头银髮。
    三十多岁的何森身上还带著一种创业期商人特有的锐气和谨慎，眼神里既有对自己眼光的篤定，也有一种在港岛这个陌生市场重新打拼的小心翼翼。
    何森这个名字在濠江的传奇故事，王业闭著眼睛都能说出一大串——何家九子，各领风骚，爭產官司从濠江打到港岛，几乎年年都有新的头条。
    但拋开那些豪门恩怨不谈，何森本人白手起家，从濠江一家小小的煤油贸易公司做起，一步步拿下赌场专营权；
    一直称霸濠江赌业好几十载，这份商业魄力和手腕放在整个远东都算得上是顶尖人物。
    只是他怎么会在1953年的港岛出现？按照王业模糊的记忆，这个时期的何森应该已经在濠江那边开始布局赌业了才对。
    “王先生你好，鄙人何森，现任德顺置业公司的总经理。”何森左手端著高脚杯，礼貌地伸出右手，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他的握手力道適中，手掌乾燥而有力，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何先生，久仰久仰。”王业从片刻的出神中收回思绪，伸出手跟他用力握了两下。
    隨即也报上了自己的名號，“在下王业，现任港岛南华置业公司的总经理。”
    南华置业？何森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的记忆力在港岛商界是出了名的好，见过一面的人几年后再遇到都能准確叫出名字和职务，港岛但凡上得了台面的置业公司和地產商，他心里都有一本帐。
    可南华置业这四个字，他搜遍了脑海里的所有档案库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信息。
    不过他的修养让他没有在脸上流露出丝毫疑惑，而是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了心底。
    毕竟对方是沈弼亲自引荐的人，这位滙丰银行的信贷副经理虽然只是个职业经理人，但他手里掌握的信贷资源和人脉网络在港岛商界谁都不敢小覷。
    “两位慢慢聊，我那边还有点事，港督府的財政秘书刚到，我得过去打声招呼，稍后再来。”
    沈弼见两人已经握了手、互相报了名號，便適时地找了个藉口抽身离去。
    他今天这场酒会上至少还要给十几个大客户牵线搭桥，能在王业和何森这里花上这几分钟已经是优先级极高了。
    沈弼走后，何森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重新取了一杯香檳，借著这个动作打量了一下王业。
    对方看起来很年轻，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但身上那股从容篤定的气场跟他见过的那些二十多岁的富家子弟截然不同。
    那种人不靠家世撑腰、自己在商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气质，何森再熟悉不过——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何先生，我听说你之前一直在濠江那边发展，怎么突然来了港岛？”王业喝了一口香檳，用一种閒聊般的轻鬆口吻问道。
    他没有拐弯抹角地先客套一番，而是直接切入了这个他最感兴趣的话题。跟何森这种人打交道，太虚的客套反而显得不真诚。
    何森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停顿极短，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王业看得分明。
    不过何森的表情很快就恢復如常，重新掛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声音平稳而从容：
    “濠江地小人少，总共才十万不到的人口，市场容量实在有限。”
    “港岛这边地广人多，两百多万的人口，而且还在以每年十几万的速度增长，未来的发展空间比濠江大得多。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也是顺势而为。”
    话说得滴水不漏，理由也完全站得住脚。但王业心里清楚，何森离开濠江的原因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在濠江已经深耕了好几年，在当地商界和政府层面都有相当人脉的商人。
    不太可能仅仅因为“市场太小”就放弃已经打下的根基跑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市场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