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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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开出北京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何雨柱靠著车窗,看著站台上那些送別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团。杨小炳坐在对面,手里攥著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老鲁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但何雨柱知道他没有。
    车过黄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杨小炳把匕首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老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何雨柱没睡,他听著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一声一声的,像心跳。窗外的河面看不见了,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火,在水面上晃一下,就没了。他想起那年去东北,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火车。那会儿找的是帐册,现在找的是人。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找到。
    到广州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车门一开,热浪先涌进来,湿乎乎的,粘在皮肤上。站台上人挤人,扛著蛇皮袋的,挑著扁担的,抱著孩子的,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粥在滚。有人用广东话喊,尖著嗓子,何雨柱一句都听不懂,但能听出那股子急。他站在车门口,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才迈下台阶。脚踩在站台上,水泥地是软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没凉透。
    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举著牌子,上头写著“接北京何雨柱同志”,被来来往往的人挤得东倒西歪。他看见何雨柱,挤过来,伸出手,手很粗糙,全是老茧,脸晒得黑红,说话带著浓重的广东口音。
    “何处长?我是广州市局的,姓陈。”
    何雨柱跟他握了握手。陈公安没有立刻说正事。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个陈志远……”他顿了顿,“我们查了。在沙面那边住过一阵子。用的假身份,叫『李国强』。”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著何雨柱。
    “说是南洋回来的华侨。”
    何雨柱等著他说下去。
    陈公安又吸了一口烟。
    “但南洋那边,我们查了,没这个人。”
    沙面在珠江边上,以前是租界。那些洋楼还在,红砖的,白墙的,门口种著棕櫚树,叶子耷拉著,被太阳晒得发蔫。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骑楼底下摇蒲扇,蒲扇啪啪地响,打在腿上。陈公安把吉普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熄了火,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蝉叫,一声一声的,撕心裂肺。何雨柱下了车,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粘了一下,又抬起来。这里的空气比火车站还湿,吸进去,肺里沉甸甸的。
    陈志远住过的那栋楼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层,灰扑扑的,墙皮掉了不少。陈公安掏出钥匙开门,楼梯窄,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302,三楼。”
    何雨柱跟著他往上走。楼道里黑漆漆的,灯坏了,陈公安打著手电照著路。302的门上贴著封条,撕开以后,推开,里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还在,但能搬走的东西都搬了。何雨柱站在客厅中间,看著那张空荡荡的书桌。墙上掛著一幅画,是珠江的夜景,落款是“李国强”。画框歪了,像是被人碰过,又没扶正。
    杨小炳蹲下来,看地上。地板上有一圈长方形的印子,像是放过箱子的。
    “团长,这里放过东西。不小。”
    何雨柱走过去,蹲下来看。灰尘里有一圈长方形的印子,箱子底的纹路都印出来了。他站起来,走到臥室。床上的被褥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著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的那页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他拿起书,翻到扉页,上头写著“李国强购於香港,1963年春”。他把书放进包里。
    “能查到他去哪儿了吗?”
    陈公安摇摇头。
    “查不到。他用的是假身份,火车票、汽车票都没留真名。我们查了码头,也没有他的出境记录。但……”他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圈邻居,有人说上个月看见他在巷口跟一个年轻人说话。二十出头,圆脸,戴眼镜,说了大概二十分钟。走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往东边去了。”
    何雨柱站在窗前,看著外头的珠江。江水黄黄的,在阳光下泛著光。对岸是白鹅潭,有几艘船停在那儿,船上的旗子垂著,一动不动。他想起那幅歪了的画框,想起那本翻开的书,想起那个“独在异乡为异客”。
    “他在等人。”
    陈公安没听清。
    “什么?”
    何雨柱转过身。
    “那本书,是翻开的。画框是歪的。他走得不急,还有时间收拾。但他没收拾完——有人来了,或者,他以为有人来了。”
    陈公安愣了一下,走到窗边,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那本书,没说话。
    第二天,陈公安带他们去了那家华侨商店。店在上下九,门面不大,里头卖的都是进口货,手錶、钢笔、打火机,还有洋酒。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黄,戴著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见何雨柱他们进来,没立刻迎上来,而是把手里那杯茶喝完,才慢慢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们是公安?”
    陈公安亮了亮证件。
    黄经理没接那张照片,看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看杨小炳,才把照片接过去。他举起来看,离得远,又凑近,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
    “李国强?”他把照片放下,摇摇头,“不像。”
    何雨柱没说话。
    黄经理看了他一眼,又把照片拿起来。
    “那个李国强,圆脸,戴眼镜,头髮梳得油光光的。”他又看了看照片,“这个人瘦,颧骨高。不是一个人。”
    他把照片推回来,手缩进柜檯底下,攥著那块擦柜檯的布。
    “你们找他干什么?”
    何雨柱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黄经理犹豫了一下。
    “上个月。买了一支派克笔,还有一块手錶。说是送人的。”
    他顿了顿。
    “他好像知道你们要来。”
    何雨柱看著他。
    黄经理的声音低下去。
    “他那天来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买了东西没走,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往外头看了好几回。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现在想想,他说的是——『差不多了』。”
    仓库在城西一条巷子里,越走越窄,两边的墙挤过来,天只剩一条缝。铁皮顶锈得发红,太阳晒了一天,摸著烫手。门口堆著烂木头,已经发黑了,有一股泡过水的腐味。何雨柱推开门的时候,铰链吱呀一声,拖得很长,像有人嘆气。里头更热,闷得像蒸笼。灰尘从地上扬起来,在光线里打著旋,落在鼻子里,痒得想打喷嚏。
    房东是个老头,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那个姓李的,租了半年。说是放货的,但从来没见过他拉货来。”
    杨小炳走进去,用脚踢了踢墙角那几个破纸箱子。箱子散了,露出底下一个铁盒子。他蹲下来,把铁盒子拿出来,锈得厉害,上头掛著一把锁,一拧就开了。里头垫著棉花,棉花上头躺著一本本子,牛皮纸封面,磨毛了边。何雨柱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画著圈,有的打著叉,后头跟著代號和日期。跟东北那本帐册一模一样。他翻到中间,手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头写著几个字——“城山研究院”。后头跟著一个名字。
    他认识这个笔跡。想起那年这个人来研究院报到,站在门口,低著头,说话的声音很小。想起他每次开会都坐在最后一排,从不发言,但笔记记得最认真。想起老孙说过,这个人背景查过,没问题,太没问题了。
    杨小炳凑过来,看见了那个名字。
    “团长,这不是……”
    何雨柱把本子合上。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久到杨小炳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本子塞进包里,拉链拉好,拉了两遍。
    “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仓库。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有人在何雨柱之前来过。那个人知道何雨柱会来。那个人留下了这本帐册,还是没来得及带走?
    何雨柱站在门口,攥著包的带子。风吹过来,带著铁锈和烂木头的味儿。他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很久。
    回北京的火车上,何雨柱一夜没睡。他把那本帐册翻出来,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的旁边,用铅笔轻轻写著几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已核实”。
    他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杨小炳在对面睡著了,呼吸很沉。老鲁也在睡,打著鼾。何雨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著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像心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天亮的时候,北京站到了。何雨柱拎著包下车,脚踩在站台上,水泥地是硬的。老孙在出站口等他,看见他从车上下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看著何雨柱的脸色,没说话,跟在他后头往外走。
    走到站台尽头,老孙才开口。
    “找到了?”
    何雨柱点点头。
    “谁?”
    何雨柱没回答。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钥匙。资料室的钥匙,还在。他攥了一下,又鬆开。
    “回院里再说。”
    老孙看著他,没再问。三个人穿过站台,走出车站。外头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样子。何雨柱站在台阶上,把那本帐册从包里掏出来,翻开,又看了最后一眼。那个名字旁边,“已核实”三个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拉链拉好。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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