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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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律动
    “今天这是怎么了?大伙都围在那里做什么,练兵场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吧?”
    “听说是奥尔登那傢伙要与人决斗。”
    “贝壳街那个卫队长,钢剑”奥尔登?”
    “是他。”
    “对手是谁?”
    “不认识,看著像是异界人的面孔,但身上是教会骑士的甲,佩剑看上去也不一般,似乎是蓝鳶骑士的制式。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黛安娜夫人也来了。她身旁还跟著两个红髮的斯卡列特美人。”
    “怎么不早说,那我得赶紧过去,不然待会儿没位置了!”
    两名换岗轮值的年轻哨卫发生了如上对话。
    格林姆的城卫军练兵场,位於一座中型城堡的中央,设立在正对大森海外围的东城门附近。
    城堡与城墙、城门三位一体,相互连通,方便隨时调兵护卫城门。
    作为一座富裕繁荣的边境要塞城市,菲奥多家族在治安力量的建设投入可谓毫不吝嗇0
    格林姆的城卫军待遇干分不错,是只对王国本地人开放的体面铁饭碗。
    条件符合入编之后,一个人就能养活全家老小。
    因此,名义上城卫军的构成只是民兵,但按其忠诚度所属,实际上就是菲奥多家族的私兵。
    城卫军训练有素,也都是甄选的精锐民兵,战斗力不俗,但比起菲奥多家族真正核心的军事力量—红隼骑士团,差距还是不小。
    但民兵的组成成分极其复杂,整体上或许比不上骑士团,个体却不一定。
    有人是高等阶的冒险者退役,也有早年在各个佣兵团辗转,参与过多次战爭的老兵,还有在地下斗技场廝杀过,取得多次连胜的强者。
    “钢剑”奥尔登就是第三者。
    他最擅长的就是一对一的决斗。
    这也是为什么,卫兵们普遍对奥尔登与人决斗的事並不感到稀奇,並且也不太关心他的对手是谁。
    在这方面,不论是红隼骑士团,还是女神教的蓝鳶骑士团,只要来的人不是某位同样成名已久,鼎鼎大名的强者,结果都已註定。
    比起看奥尔登单方面的碾压决斗,卫兵们更想欣赏在这平日枯燥的围堡练兵场里,难得出现的几抹靚丽景色。
    此时,被卫兵们团团围住,清理出的练兵场空地上,间隔五米,一灰一蓝的两人已经就位。
    中间有位满脸写著麻烦,扎著黑色短辫的士官长,正在与两人宣读著规则,“记住,你们不是决斗,是为比试。所以不分生死,只分胜负。
    一方离开了圈定的比试范围,或是身体完全倒地,便算输。
    途中也隨时可以开口认输。认输之后,另一方不允许再进行任何形式的追击。”
    说著,他看向了右侧的阎赫,似是特別提醒道,“我们这是有配备几名治癒神官,但他们今天都去值外勤了。你要是担心受伤过重得不到治疗,可以从教会喊几个神官过来,再开始。”
    这位士官长看不出对方有多少实力,但看得出其颇受教会重视,要万一在这练兵场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担不起责。
    对此,阎赫的目光都没有移动,注意力放在对面的灰鎧骑士身上,针对其架势动態,微微调整著持剑姿態,嘴上回了一句,“黛安娜夫人给我们带来了治癒药水。”
    士官长眉头上扬,不由看了眼场外不远处唯一架设的椅子,“特別观赏席”上,满脸写著担心的女药剂师,她的手里正攥著一支鐫刻金饰,格外华美的小瓶子,其內流淌著血一般通红的药水。
    他当然认得出来,那是一支价值5金,濒死状態都能拉回来的高级治疗药剂。
    “看来,夫人挺喜欢你。”
    士官长收回视线,转而深深看了眼阎赫,旋即状似自言自语,无意间提道,“奥尔登的剑注重守势,以防代攻,不擅长应付灵活多变的傢伙。”
    阎赫挑了下眉毛,眼神奇怪地看向对方,“怎么討得夫人欢心,回头有机会也教教我。”士官长朝他咧嘴笑道。
    “卡瓦纳,你胆敢接近夫人,我会把你的手斩断。”
    他的话音刚落,阎赫没来得及回应,另一边灰鎧骑士就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又透出不加掩饰的杀意,严丝合缝的桶盔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动,但视线已经落在了对方身上。
    比起有人打黛安娜的主意,这位骑士貌似並不在意被揭露弱点的事。
    不过对此威胁,士官长卡瓦纳只是笑了笑,好似未闻,但也没再多提,开始自顾自向后退去,“不废话了,等我走出这个圈,你们就开始吧。”
    而就在场內对话进行的同一时间,场外的小號红髮女盗贼,杰奎琳藉由卫兵们对比试的態度,觉察到了有利可图,於是活跃在人群当中,凭藉自身魅力加一点挑衅,三言两语便吸引来了一群好事的民兵守卫,与他们当场开了个小赌盘。
    就赌阎赫与奥尔登谁会获胜。
    为了吸引卫兵们下注,她拿出了自己全身的积蓄,还把自家妹妹刚刚到手的报酬,那足足五枚金幣都给放了上来。
    西奎琳原本还有点犹豫,可在听见杰奎琳那句,“你与阎赫相处的时间比我多,见他出手的次数也更多。我都愿意相信他,难道你不相信他?”
    西奎琳唯独不愿意在这方面被比下去,因而果断给了,另外还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拿出钱,额外加了15银的注。
    看她那决绝的眼神,若非身上就带了这么多,估计还会再加。
    而赌盘的金额一下子就涨了上去,也便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卫兵加入。
    但他们也都不是傻子,两位红髮美人与场中那“教会骑士”明显是同伴,如此有信心,必然有其道理。
    因此,大多数人就是抱著凑热闹的心情,稍微跟著下了点注,其中也有人投阎赫的。
    但有那么少部分人,对於“钢剑”奥尔登的实力有深刻了解,亲眼见过他参加的斗技赛,在观察了阎赫好一阵,仔细对比之后,觉得后者无论如何贏不了,於是一咬牙下了重注,决定搏一搏,万一呢?
    盘口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越来越大,为了防止事后有人抵赖,卫兵们还拉来了城卫军的一位副统领,让他作为监督见证。
    私下在城堡內搞决斗赌盘,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那位副统领被许诺了一成的抽水,哪方贏,他都能拿钱,在瞅了眼盘口的大小后,其也就答应了。
    平白送的钱为什么不要?
    回头拿一部分再给上面送去就是了。
    而对於场外的这些事,场中对峙的两人是一无所知的,只是感觉围过来的人变得越来越多,气氛也不知为何,变得愈发热烈。
    乍一看,真的像是在举办一场万眾瞩目的斗技赛。
    隨著士官长卡瓦纳迈出的第十五步,落在了勾画的沙圈外,比试也便宣告了正式开始。
    灰色的重鎧率先发难,以与其重量不相符合的速度踏步衝出,钢靴踏地扬起一圈尘土涟漪,在周遭卫兵们的惊呼声中,飘然半空还未落地,二者之间五米的距离便已掠过。
    欺近的灰色身影凶猛如潮,顷刻间占满了阎赫的眼瞳,而对方手中的宽刃钢剑也在此刻顺势劈斩而下,果决迅猛,但也留了一份余地,並不是对准他的要害,而是肩膀。
    灰鎧骑士的行动速度在常人看来很快,近乎难以捕捉,尤其在其全装重鎧在身的情况下,可谓快得不合常理。
    哪怕在阎赫的眼中同样不慢,不过,也还在从容反应的范畴內。
    钢剑斩下的同一时刻,阎赫抬剑侧切,斜步上身进行架挡,乒!
    闪烁著淡蓝剑芒的长剑与灰钢铁剑碰撞,绽出一串火星,后者顺著前者的刃身撇落滑出,前者却是迎势而上,藉助架挡卸去了势头,刃尖逼近奥尔登的桶盔面门。
    攻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化解,“钢剑”骑士意识到了什么,瞳孔急剧收缩,但面对回击也来不及多想,紧急侧过脑袋,压低身体重心,刺啦!
    圣鳶直剑径直切入了桶盔的侧面,溅出刺目而炽热的铁屑,阎赫的手中传来了严重的阻塞与迟滯,同时又被奥尔登下压的势头裹挟,剑刃没能继续深入伤及对方身体,转而被迫从斜侧滑出。
    力道未收,重心也跟著略微偏移。
    这位骑士的对敌经验太过老道,就算一时大意落了下风,也在第一时间找到解决方法,同时给他造成麻烦。
    就在这一刻,奥尔登自下而上的钢剑横斩而来,他的施力未有留待,手臂划出完全的弧线,拧腰蹬地將全身的力量如同洪水放闸,破势宣泄而出,这是最纯粹暴力的【横斩】之技艺,仿佛不是在挥舞一把剑,而是一根巨大的铁棒。
    他知道斩不断阎赫身上的甲冑,但也势要將其整个人直接劈飞,一击使其失去战力。
    而在这一击运作而出的前一刻,阎赫就已从奥尔登猛然变化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他身上魔力与力量的流动,也暴露出了意图,偏转的重心不过是假象,他的真实意图是更进一步的欺近到內线,【流水线作业】
    【前突下潜】
    在奥尔登从头盔缝隙中析出的视线里,阎赫就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使得他的横斩挥了个空。
    每种剑刃都有自己的长度和最舒適的攻击范围。
    奥尔登的钢剑比他的更长更大,按理说离近了距离,对方更难施展得开。
    在旁人看来,这就是阎赫此时所採取的战术。
    但实际上,阎赫只是想试试钝击对甲冑的效果,【流水线作业】
    【破面柄击】
    他俯身几乎贴著灰鎧骑士的腰侧,手腕翻转,剑身隨之迴旋,脚尖点地亦是迴旋,剑柄尾部掠出一道弯弧流影,即便对方后撤也根本来不及躲闪,嘭!!!
    奥尔登腰部遭到重击,远超他想像的巨大力道贯入甲冑之內,透入他的身体,使其双脚离地,整个人都从地上微微腾空,横飞出去。
    阎赫本以为这下就结束了,还在后悔是不是下手太重,结束的过於草率。
    然而余光却见,灰鎧骑士在半空仍有行动能力,即刻调整了身形,硬是两脚蹬地,只几米便止住了势头。
    战斗虽未结束,但这几个回合的短暂交锋,让周遭原本躁动的空气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些室息。
    围观的卫兵们瞪大了眼,说不出话。士官长卡瓦纳眉头紧锁,以及那位原本一脸懒散只待收钱的副统领,不自觉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看向阎赫的眼神完全变了。
    如果只是单纯与奥尔登交手几个回合,乃至稍微占据上风,他们还不至於如此。
    问题在於,此人居然是正面压制了奥尔登。
    没有什么周旋,取巧的对抗,而就是最直观的速与力的近身压制。
    “钢剑”奥尔登,在其最依仗的领域,体魄上被正面压制了。
    一个柄击竟將身著重鎧的他砸得离地飞出。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而对於这份力量,自然是受击的当事人,奥尔登体会最深。
    事实上,在直觉危机的预警下,下意识发动【钢躯】抵挡对方的攻击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了。
    正如最开始那一剑被轻易格挡所透出的那般,阎赫纯粹的肉体力量在他之上。
    速度自不必说,本就比他快不少,另外其似乎还掌握有复数的爆发性技能。
    当双脚离地的瞬间,奥尔登便已確信,他贏不了对方。
    身经百战的他,早已形成了极为敏锐的战斗直觉。
    无需与敌人交手,通过气息与姿態就能准確判断,对方是否强於自己。
    奥尔登在见到阎赫那一刻,对此结果就有了预料。
    因此,当符合预期的结果发生后,他十分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但是,他没有选择放弃认输。
    两只铁靴猛然踏在地面,蹬出两道蛛网般的皸裂,灰鎧骑士片刻的犹豫与畏惧都不曾有,继续主动地攻向了“不可战胜”的蓝鎧骑士。
    阎赫对此很是诧异,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还要坚持。
    方才那一击应当足够击溃他的战斗意志了。
    但既然对方还想打下去,阎赫也乐意奉陪。
    虽然已经掌握了奥尔登的气息节律,足够形成新的呼吸法了,但他也想再见识见识,完整呼吸法的全部变化。
    乒乒乒!
    湛蓝色的剑刃与灰钢宽刃不断碰撞,两人的武器品质差距並不大,若是接连密集的对砍,很容易出现大量豁口,损伤武器。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损耗,阎赫有意避让,看似不断相撞的剑刃,实则都是剐蹭。
    又为了让对方能把本事完全施展出来,他索性放弃了进攻,专注於斜切架挡,化解攻势。
    而奥尔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桶盔下的眼神无比凝重,攻势愈发的猛烈,宽刃钢剑被他挥砍出了道道残影,暴风雨般的攻势倾泻而下。
    每一击都没有技能,也没有魔力的加持,可阎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格挡得越来越吃力。
    到了最后,他竟然还得用出【流水线作业】弱化加持的连续技艺,才能从容抵挡。
    对方的身上,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气息一如之前,只是似乎更加平稳、均衡。
    心跳,在激烈的战斗中加快了许多,每一下的跃动也似乎更加有力。
    剑术的路数,大开大合的刚猛,也如最开始没什么区別。
    可为什么表现出的剑势强了这么大一截?
    不解与困惑在阎赫的脑海縈绕,手里的剑也变得略显迟疑。
    在围观的人看来,阎赫已显颓势,出现了败退的趋向。
    某些下了重注的倒霉蛋也在这时燃起了希望,“为什么?刚才还不是对手的,怎么这下奥尔登又能压著他打了?”有人奇怪道。
    不少人发出与其同样的疑问。
    “那小子想要戏耍奥尔登,反而放任他进入了状態。”
    一旁的士官长卡瓦纳两手抱胸,凝视著场上两人,不由撇了撇嘴。
    可他说这话的语气,也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
    因为只有明白什么叫“状態”的人方才知道,缺乏这一点的阎赫,仍旧能稳稳的抵御住奥尔登的攻势,有多骇人。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与其不同的是,下了重注还把自己妹妹拖下水的某人,紧盯著场上急转直下的形势,心中像是做了过山车一般,嘴里不禁呢喃著,“你可一定要贏啊,————”
    同样观战的西奎琳,虽也浮出紧张的神色,但相对还是镇定得多。
    因为她看得出来,阎赫脸上看似阴沉的神色,並不是慌乱,而只是疑惑。
    他只是在思考,而不是没了办法。
    而事实也的確如此,阎赫此时专注力全然放在了他的对手身上,对於外界气氛的微妙变化毫无知觉。
    在耐著性子切身对抗与一点一点观察分析下,他渐渐地,摸到了那道原本未知的门槛。
    奥尔登的剑势变强,如他所想,正是对於呼吸法的一种特殊运用。
    具体来说,那是一种定格、统一、堆叠的律动。
    他的肌肉骨骼关节的运动,与呼吸的节律,心臟的跳动,在某一刻达成了完美而均衡的共振。
    这是不藉助魔力的情况下,形成技艺之奇蹟的原始方法。
    阎赫也有经歷过类似的状態。
    在习练剑术时,挥出的成百上千次剑技里,总会有那么几次恰到好处,心念与气息和谐统一,劲力完美地宣泄,畅如流水。
    但这就像是灵感的乍现,在习练时全神贯注,也都没有办法有意识的復现出来,战斗当中自是更加困难。
    然而,眼前的奥尔登就通过呼吸法,不仅做到,甚至还维持住了这种共振统一。
    使他的挥剑无需消耗魔力,就爆发出技能一般的威能。
    理解了其原理,阎赫也便开始了他特有的尝试。
    他重新拆分了【节律呼吸(鳶)】的呼吸流程,將每一次吸气与呼吸单独固化出来,將统一的一连串呼吸方法,改为一次一次,单个呼吸的组合。
    每一个都用魔力临时固化,从而更为细致地控制其频次。
    再是心臟的搏动,同样的方法,將影响其动作的气息操控拆分与重组,使其流畅,用更加细致的流程步骤去固化,限制其频率。
    他对於“鳶”之呼吸法的修行已然极为透彻,达到了某种界限,在此时对其完全重构时,也便尤为清晰的感觉到了那变化的出现。
    准確的说,那是一种浑身透出的律动感,一种来自鳶鸟飞翔时的律动。
    他的意识也跟隨著其展翅,当再度挥出剑时,没有魔力的加持,但力量的传导却似乎突破了某个界限,刃身划破空气,震颤出尖锐的鳶鸟啼鸣,嘭!
    长剑在钢剑斩落时,穿出一道湛蓝的剑光,刺在了剑势的薄弱处,通透的劲力覆盖剑身,即刻传导到奥尔登的铁製护手,並继续向里钻取,使其手上的力量为之一阻,宽刃钢剑顿时失去支撑,停在了半空又向著地面疾速坠去,刃尖点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没有再抬起来。
    灰鎧骑士桶盔下一双眼眸凝望著眼前的男人,透出无比复杂且挣扎的神色,但只是片刻,他重重舒了口气,嘆声道:“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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