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孟鈺的好奇

    飞机爬到巡航高度，舷窗外头那片云铺得密密麻麻，阳光斜著打过来，晃得人眼睛发酸。
    刘卫玲把遮光板往下拽了一半，侧过脸看著旁边的父亲。
    刘光天手里翻著一本內刊，封面印著“汉东省工作动態“几个字，页脚被他捏得卷了边。他看东西的时候习惯眯起眼睛，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往下滑了一截，他也没伸手去推。
    “爸。“刘卫玲喊了一声。
    “嗯。“刘光天没抬头。
    “你说巧不巧。我们吕州市公安局那个局长孟德海，长得特別像一个人。“
    刘光天翻了一页纸，嘴里含含糊糊应著，明显心思还在那本刊物上。“像谁？“
    “像我以前的政法老师你以前那个搭档，现在的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
    这话一出，刘光天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了女儿一眼：“你说真的还是逗你爸开心？“
    “真的。头一回见面我就愣住了，后来开了几次会我又盯著看了好几回，越瞅越像。不过高书记戴眼镜，孟局长不戴。脸型倒是同一路的，眉眼也像，反正很像。“
    刘光天把內刊合上搁在膝盖上，认真琢磨了一会儿，末了乐呵呵地摇了摇头：“是吗？那往后我去京海考察，非得好好瞧瞧这位像到啥地步。“
    他重新翻开刊物，目光落回纸面上，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乾净，像是把女儿这话当成閒聊里的趣事记了一笔就没再当回事。
    刘卫玲也没多说。
    她把目光转回舷窗外头，云层这会儿散了一些，底下的山川和河流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一块黄一块绿，在冬末的阳光底下安安静静铺著。
    她想起头一回见孟德海那天。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会议室门口，一身深蓝色警服穿得板板正正，腰背挺得笔直，跟她握手的时候掌心乾燥，力道不轻不重，带著一点京海当地的口音。
    当时她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那张脸太熟了，像她大学一年级时候站在阶梯教室讲台上讲行政法概论的那个人。
    高育良。
    他和孟德海確实长到能冒充兄弟的地步，那种五官分布的方式和面部骨骼的轮廓感，骨子里那种神似，让人没法不往那处想。
    她在高育良课上坐了一整年，没跟他说过太多话。
    阶梯教室太大，前排的位子永远被人占满，她常年缩在倒数第三排靠窗，偶尔抬头看黑板能瞥见他的侧脸。
    学期末交了一份案例分析作业，判回来九十二分，批註栏里有一行红笔写的“论述清晰，但须注意行政裁量的边界条件“。
    飞机忽然顛了一下，杯架上的水晃出来几滴，刘卫玲回过神来。
    刘光天在旁边翻到內刊某一页，拿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舷窗外头的云又厚了，飞机开始往下降。
    刘卫玲把遮光板整个推上去，底下的城市轮廓慢慢放大，灰色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道路在午后的光线里越来越清楚。
    同一时刻，吕州市公安局家属楼。
    孟德海吃完饭往沙发上一靠，摸起电视遥控器摁开了新闻频道，声音拧得很小，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茶几上那杯茉莉花茶冒著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孟鈺从自己房间出来，怀里抱著一本摊开的《传播学概论》，坐到沙发另一头，两只脚蹬掉拖鞋盘起来。
    她翻了两页书，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翻了两页，又抬眼。
    孟德海没理她，盯著电视上一段关於农业补贴的报导。
    “爸。“孟鈺先开口了，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嗯。“
    “你之前说你们局里来了个副局长，女的，她今年多大？“
    孟德海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平静里带著一点警觉，像是在判断她问这个想干什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搁回桌上：“比你大个两三岁吧。具体多大我也没问人家，不好打听。“
    “就大三四岁？“孟鈺眼睛瞪圆了，嗓门拔高了半截。“那么年轻就当副局长了？还是公安局的副局长？“
    她两条腿都伸直了，身子往前凑，脸上写著“这什么情况“几个大字。
    她学新闻的，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对体制內职级体系心里大致有数。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同志在公安系统干到副处级实职，放在哪都不多见。
    “爸，这女生背景够硬的吧。“她语速快，话赶话地说出来，没过脑子。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孟德海的眼神沉下来了。
    他没提高嗓门，但那种压著的力道比发火更让人后背发紧：“这种话少说。“
    孟鈺打了个激灵。
    迎上父亲的目光，心里那股猎奇的热乎劲儿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一下子缩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合適。她爸在这个位置上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界限向来划得清清楚楚。
    她把书重新翻开搁在膝盖上，低头盯著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孟德海把目光转回电视上，跟没事人似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孟鈺坐在那儿发了五分钟呆，书翻了两页又合上。
    她站起来说“我去烧水“，踩著拖鞋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她站在水池前面想事情，水流哗哗地灌进壶里，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
    她关了水，把壶搁到灶眼上，拧开火。
    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舔著壶底。
    她靠在灶台边等水开，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等年后那位副局长回来，她非得找个由头去见见这个人不可。什么“向姐姐请教工作经验“也好，“给公安局做个专访“也好，总得亲眼瞧瞧这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