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茉央的心

    “你还好意思笑！！”
    阳子喊了一声。
    “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好啦，我不笑了……”
    一辉缓缓收起笑容，轻声说道。
    因为他想起两人来时慌张的模样，再加上这会儿哭包的脸蛋。
    喉咙有点干。
    “你们……”
    “我们堆沙堡堆到一半，发现你不见了！”阳子抽抽搭搭地说，“一开始还以为你游远了，结果等了好久好久，你都没回来！我们就……我们就……”
    “就沿著海岸跑？”一辉问。
    “不然呢！！”阳子瞪著他，“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就……就……”
    她说著说著，又哭了起来。
    茉央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抱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辉站在原地，被两个女孩抱著，感受著她们颤抖的身体和温热的眼泪。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背。
    “对不起。”他说，“让你们担心了。”
    阳子抬起泪眼，瞪著他：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害怕！！”
    “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女孩子不要说脏话。”
    “要你管！！”阳子又喊了一声，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用脑袋不停地撞他，“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
    一辉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站著，任由两个女孩抱著他，哭著，骂著，发泄著。
    海风吹过来，带著夜晚特有的凉意。
    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丝余暉正在消失。
    头顶的天空，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听著两人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出他被海流捲走后发生的事情——
    她们堆著沙堡，堆到一半发现一辉不见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游远了，或者在水下，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他人，顿时就嚇坏了！
    慌了神的两个人，也没想到要找人帮忙，当即就自顾自顺著海流方向沿著海岸线狂奔，傻傻地试图寻找他。
    找了这么远，这才找到他。
    这还真是......
    听她们的描述，一辉被海流带著飘了好远！
    等茉央和阳子终於哭够了，她们才放开他。
    阳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然后盯著他：
    “你饿不饿？”
    一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转变得太快，他有点跟不上。
    “……饿。”
    “那回去吃饭！”阳子说著，拉起他的手。
    “爸妈肯定急死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茉央也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然后拉住他的另一只手。
    “一辉哥，走吧。”
    两个人一左一右，牵著他往前走。
    一辉被她们拉著，踉踉蹌蹌地走了几步。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
    “等等——你们有手机吗？先给阿姨打个电话……”
    “啊！”
    茉央和阳子同时叫出声。
    “忘了！！”
    一辉：“……”
    他嘆了口气，看著这两个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又慌慌张张掏手机的女孩。
    电话果然已经被打爆了......
    夜风吹过。
    很凉。
    但他觉得，他从未如此轻鬆~
    ......
    事后，回到家的三人不出意料地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在教训完他们仨之后，五百城夫妇又赶去附近的派出所销案——是的，之前他们找不到人，急得报警了都。
    还好他们的“失踪”没有超过24小时，否则都要从案件升级为“搜查事件”，设立搜查本部了......
    属实是闯了个大祸！
    不过......
    听著三个孩子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二老还是心软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当一辉坐在桌前，看著饭菜的时候，突然觉得——
    活著真好。
    他是真的饿了，从下午到现在，在海里漂了那么久，体力早就耗尽了。
    阳子和茉央也差不多。
    三个人埋头吃饭，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五百城道生坐在对面，看著他们，嘆了口气：
    “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嗯。”
    三个人齐刷刷点头，但嘴都没停。
    道生叔还想说什么，被恭子阿姨瞪了一眼，只好闭嘴。
    饭后，大人去收拾，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覷。
    阳子打了个哈欠。
    然后茉央也打了个哈欠。
    一辉看著她们，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没什么好说的，眾人依次洗澡。
    一辉是最后一个洗的。
    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咸涩。他站在淋浴头下，让热水从头淋到脚，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洗完出来，整个人都轻了许多。
    他擦著头髮走回客房，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拉著，檯灯亮著，床铺已经铺好了。
    一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准备关灯睡觉。
    就在这时——
    “一辉哥。”
    一辉转过头，看到五百城茉央站在门口。
    她抱著枕头，穿著一件浅色的睡衣，头髮还带著点湿气，大概是刚吹过，脸上还残留著点洗完澡后的热度。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她亮晶晶的眼睛。
    “我能和你一起吗？”
    她俏生生地问。
    一辉愣了一下。
    这一幕……
    怎么似曾相识呢？
    他想起之前阳子也是这样......果然是表姐妹！
    忍不住莞尔的一辉侧过身，伸手道：
    “请。”
    茉央眼睛弯了弯，抱著枕头小跑著进来，爬上床，在靠窗的那边躺下。
    一辉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然后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两个人並排躺著，天花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一辉侧过身，一只手撑著头，看向茉央：
    “阳子呢？”
    茉央也侧过身，面对著他：
    “她啊……”
    茉央抿嘴笑了：
    “本来也说要来找你的。结果一沾到床上，就睡著了。叫都叫不醒。”
    一辉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阳子信誓旦旦说要来，结果脑袋刚挨枕头就睡死过去。
    確实是她会干的事。
    “所以呢？”
    一辉看著茉央，问：
    “茉央你为什么来找我呢？”
    茉央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指戳在下巴边，歪著头想了想。
    这个动作她做起来，配上那张有点婴儿肥的小脸，看起来很可爱。
    “一辉哥——”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一辉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茉央会问这个。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茉央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一辉沉默。
    “我看得出来。”茉央继续说，“你虽然还会笑，但眼睛里没有笑。你好像在烦恼什么，很烦恼很烦恼的那种。”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一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今天看到你在海里游。”茉央说，“游了很久很久。然后就不见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好害怕。”
    “茉央……”
    “我怕你就这样不见了。”茉央看著他，眼睛里有水光在闪，“怕你被海冲走，怕我们找不到你，怕……”
    她没说完。
    一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头髮很软，还带著洗髮水的香味。
    “对不起。”
    他说。
    茉央摇摇头：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是想知道，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如果我能帮你的话，我想帮你。”
    “如果帮不了的话，至少……至少我可以陪著你。”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认真地看著他。
    一辉看著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茉央。”
    “嗯？”
    “谢谢你。”
    一辉又摸了摸她的头。
    “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茉央眨眨眼：
    “真的？”
    “真的。”
    一辉笑了笑。
    他说的是真的。
    今天在海里，被海流带走的时候，他確实想了许多。那些烦恼，那些焦虑，那些画不出的故事——它们还在，没有消失。
    但不一样了。
    就像被海水洗过一样。
    “我今天在海里，被海流带走了。”他说。
    茉央眼睛睁大了一点。
    “一开始有点慌，但后来发现，慌也没用。”一辉继续说，“只能顺著它走。等它把你带到某个地方，再自己游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原来海那么深，那么蓝。”他想起那片美丽的蓝色，想起阳光透过水麵形成的光柱，“那种蓝，我从来没画出来过。”
    茉央静静地听著。
    “我想把它画出来。”一辉说，“还有今天晚上的星星，还有你们跑过来时候的样子。都想画出来。”
    他顿了顿。
    “所以，已经没事了。”
    茉央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带著少女的娇憨~
    “那就好。”
    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也学著他的样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一辉哥，加油。”
    一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加油。”
    两个人就这样躺著，面对面，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
    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