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我们

    李明被他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
    “我看你脑子才坏了！自家兄弟谢什么？”
    顿了顿，他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对了，倪鹤抓到了吗？”
    沈默目光微动，摇了摇头。
    李明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了，“没事，他跑不了。”
    “赵队带著人在追，通往边境的路全封了，他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沈默微微頷首，想起了那个衝进暗门的中年警察，“赵队是你叫来的？”
    李明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你让我帮你避开官方渠道的时候，我就觉得不踏实。”
    “万一你那边出了什么事，我又没有走正规程序，事后没办法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所以我又私下联繫了我师傅，就是赵队。”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虽然骂了我一顿，但也愿意帮忙。”
    “他骂你什么？”
    李明扯了扯嘴角，“骂我不懂规矩，要把我赶出警队。”
    “不过你放心，他只是开玩笑，你看他不是连夜从市局带人过来了吗？”
    “还有啊，我事先说明，你不让我走官方渠道，但没说他不让啊。”
    他看了沈默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狡黠，“所以我也不算食言。”
    沈默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谢谢，多亏你想得周到，这次是我莽撞了。”
    李明被他拍得身体晃了一下，连忙捂住头，夸张的呲牙咧嘴：
    “別別別，头疼。”
    沈默收回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明放下手，目光在沈默那身血跡斑斑的衣服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许汐顏呢？”他的声音放轻了，“她怎么样了？”
    沈默沉默了片刻，“手术结束了，子弹取出来了，还没脱离危险期。”
    李明的眉头皱了起来，片刻后又嘆了口气：
    “她给你挡的那一枪，我听赵队的人说了。说实话，我之前对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之前对她有些偏见。”
    “之前你那么追她，她还跟韩一凡不清不楚的。”
    “我觉得她这个人自私、虚偽、不知道感恩。但这次……”
    说到一半，他看了一眼於清月，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止住了声音。
    於清月见状嘴角微微扬起，接过话头，语气温柔又坦然：
    “但这次汐顏真的让人刮目相看，我现在只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对对对，快点好起来。”李明乾巴巴地笑著。
    沈默见状，抬手搂住了於清月的肩，声音温和：
    “等她醒了，我们一起好好谢谢她。”
    听到“我们”两个字，於清月眉眼弯的弧度更大了些。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好。”
    ……
    icu里面各种仪器的屏幕闪烁著绿色的波形和数字。
    专属医生坐在病床旁，目光不时扫过那些数据，手里握著笔，隨时准备记录。
    许汐顏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在胸口，导联线从病號服的领口伸出来，匯入床头的监护仪。
    她鼻子也里插著氧气管，嘴唇乾裂起皮，眼睛闭著，一动不动。
    她胸口起伏的微不可见，但意识深处却翻涌著一场漫长的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雪地里。
    天空雪花纷纷扬扬，四周是一片灰濛濛的白色。
    她看不清远处有什么，只能看到近处几棵光禿禿的树。
    许汐顏低头看著雪地上小小的脚印，诧异地伸出手，这才看到自己小了一大圈的手。
    手指又短又细，手背上还有几个小小的肉窝，像是回到八九岁的年纪。
    “汐顏！”
    清脆的声音响起，许汐顏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少年站在雪地的那一头。
    他手里举著一串红艷艷的糖葫芦，糖衣在雪光映照下晶莹剔透。
    少年穿著浅蓝色的棉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但看向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热切与清澈。
    许汐顏看著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颤。
    她认识这双眼睛。
    这是沈默的眼睛。
    是那个会因为她一个笑容就高兴一整天的沈默。
    少年沈默朝她走过来，脚步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声音清亮又带著一丝期待：
    “给你。”
    许汐顏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竹籤凉凉的，糖衣硬硬的，山楂的酸味透过糖衣隱隱约约地飘过来。
    她想说谢谢，可刚发出一个音节，眼前的景象瞬间一转。
    雪地消失了。
    一切都在旋转、崩塌、重组。
    她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红色的地毯，白色的鲜花，璀璨的水晶灯。
    是她与沈默的婚礼。
    她站在沈默身边，穿著那件百万婚纱，脸上满是不耐与厌烦。
    “许汐顏，你愿意吗？”有人在问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於是，沈默眼里的光在等待中一点点熄灭。
    “我不……”
    她终於发出了声音，但那不是她想要说的话。
    许汐顏心急如焚，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默的目光彻底冷了。
    画面再次崩塌。
    这一次她站在一栋灰扑扑的烂尾楼里。
    韩一凡的眉心有一个黑洞，眼睛瞪得大大的，朝她伸出一只手：
    “汐顏……救救我……”
    许汐顏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看向沈默。
    紧接著，烂尾楼扭转，她站在了渔屋的地下室中。
    暗红色的灯光，满墙的红布，被掀翻的供桌在吱吱呀呀。
    倪鹤举著枪，枪口对著沈默。
    许汐顏看到自己从沈默身后衝出来，扑在他面前，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把他往后推。
    沈默错愕的神色在她眸中渐渐放大。
    旋即，胸口一凉。
    画面全部消失了。
    雪地、婚礼、烂尾楼……所有的一切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陷入了更深更黑的梦里，连呼吸都变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