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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把光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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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崖从第九层下去的时候,金色的光正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荒原上,像一层厚厚的蜜。他没有带姐姐,没有带石狗,一个人走。走过第八层的暗红通道,傀儡已经彻底不动了,站在那里,像一排生锈的铁人。走过第七层的集市,人少了,声音小了。黄色的光从柱子上的晶核里洒下来,暖洋洋的。走过第六层的黑暗房间,光已经亮了,从第一层漏下来的金色光照进了这个曾经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走过第五层的银色平原,光很亮,照在银色的地面上,像一面巨大的金镜。走过第四层的镜厅,镜子里的光刺眼。走过第三层的刑场,铁椅子还在地上,铁链、铁枷、铁钉板还在,但没有人了。走过第二层的寂廊,长廊两边的门还关著,凹坑还亮著,各种顏色。
    他走到第一层的光门前,把手贴上去。门开了。
    球形空间里,源核在旋转,金色的,很亮。白夜坐在內壁旁边,靠著墙,闭著眼睛。他的白色长袍上的血跡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朵朵乾枯的花。他的手里没有拿探测石,没有拿刀,没有拿任何武器。他的源纹还在,纯金色的,但很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陆崖,笑了。
    “阿崖,你怎么又来了?”
    “白夜,我想让第九层有真正的太阳。”
    白夜的笑收了回去。他看著源核,看了很久。源核在旋转,金色的光从它里面涌出来,洒在球形空间的內壁上,像一面金色的镜子。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光。
    “第九层的穹顶是封死的。源核的光漏不下去。你看见的那些光,是从裂缝里漏下去的。裂缝是当年源心脱落时砸出来的。没有裂缝,第九层就是一片黑暗。”
    “那我把穹顶打开。”
    白夜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回忆一样的光。
    “阿崖,你知道穹顶是什么吗?”
    “不知道。”
    “穹顶是九重天墟的根基。它是源核的壳,像鸡蛋壳。你把壳打开了,源核就会暴露在外面。源核的力量会流失,光会灭。”
    陆崖的手抖了一下。他不知道穹顶是源核的壳。他以为穹顶只是一层岩石,凿开就能看见天空。他不知道凿开穹顶,源核就会死。他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源核,源核在旋转,很慢,很稳。它的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白夜,没有別的办法吗?”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瘦,骨节突出。手心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很亮,但凝不成刀。
    “有。把源核的力量引到第九层,在穹顶上开一个口子,不让源核暴露。就像打一口井,从源核里引一条光河,流到第九层。光河不会漏,源核不会死。”
    “你会吗?”
    “会。但需要金色源纹的人帮我。我一个人做不到。”
    陆崖看著白夜的眼睛,看了很久。白夜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他老了,但他的眼睛没有老。他的眼睛里有希望。
    “我帮你。”
    白夜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他撑著墙,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走到源核前面,伸出手,把手贴在源核上。源核的光亮了一下,不是亮了一点,而是亮了一倍。金色的光从源核里涌出来,像一颗被点燃的太阳。
    “阿崖,你把手放在源核上。把源力引进去,跟著我走。”
    陆崖走到源核前面,把手贴在源核上。源核是热的,不是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的温度。它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把源力从身体里引出来,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流进源核里。源核的光更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睛。
    “跟著我走。”白夜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很轻,很稳。
    陆崖闭上眼睛,用感知跟著白夜的源纹。白夜的源纹是纯金色的,很亮,在源核里像一条金色的蛇。它从源核出发,向上游,游过第一层的穹顶,游过第二层的地面,游过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一直游到第九层的穹顶。它在那里停下来,盘成一团,像一条睡觉的蛇。
    “阿崖,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把你的源力引到那里。在穹顶上开一个口子。”
    陆崖把源力从身体里引出来,沿著白夜走过的路,向上游。源力在他的感知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流到第九层的穹顶。他在那里停下来,把源力聚在穹顶上,像一把锥子,往下钻。穹顶是硬的,比矿道的石头硬一万倍。他的源力钻不动。他加大了源力,金色的光从源核里涌出来,更多,更快,更亮。穹顶裂开了一道缝。很小,像头髮丝。但光从缝里漏过去了。金色的光从第九层的穹顶漏下去,洒在荒原上,像一层薄薄的金雾。
    “白夜,我钻开了。”
    “別停。把缝钻大。”
    陆崖继续钻。源力像一把金色的锥子,在穹顶上一点一点地钻。缝变宽了,从头髮丝变成了棉线,从棉线变成了麻绳。金色的光从缝里涌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瀑布。他能感觉到那些光落在第九层的荒原上,落在棚屋的屋顶上,落在姐姐的头髮上,落在石狗的手心里。光是有温度的,温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
    “够了。再钻,穹顶会塌。”白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陆崖把源力收了回来。他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金色光很亮,但比刚才暗了一些。他消耗了太多的源力,肚子里的那团热气从锅盖大缩成了碗口大。但他没有倒下。他站住了。他看著源核,源核还在旋转,比以前慢了一些,但很稳。它的光没有灭,只是暗了一点。
    “白夜,第九层有光了?”
    “有光了。不是太阳,但比矿区亮一万倍。”
    陆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源核上。源核被眼泪打湿了,亮了一下,像一颗心臟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阿崖,不哭。”白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白夜,我没哭。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第九层有光了。高兴那些在第九层住了几十年的人,终於能看见光了。”
    白夜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你像一个人。”
    “谁?”
    “我妹妹。她也想让別人看见光。她守了第五层几十年,让第五层的光没有灭。她死了,但光没有灭。”
    陆崖伸出手,握住白夜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陆崖的手很粗糙,很暖。两只手叠在一起,像老人和年轻人。
    “白夜,你妹妹死了,但你还活著。你可以替她让更多的人看见光。”
    白夜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他鬆开陆崖的手,走到內壁旁边,坐下,靠著墙,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调子很慢,像风吹过山谷。
    陆崖站在那里,看著白夜,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光门。他要回第九层。他要去看那些光。那些从第一层引下去的光,那些从穹顶裂缝里漏下去的光,那些洒在荒原上的光。他要告诉姐姐,告诉石狗,告诉老钟,告诉兰婶,告诉那些在第九层住了几十年的人。光来了。不是从第一层漏下来的,而是从源核里引下来的。它不会灭。它会一直亮。虽然它不是太阳,但它比矿区的绿光亮一万倍。
    他走过第二层的寂廊,走过第三层的刑场,走过第四层的镜厅,走过第五层的银色平原,走过第六层的黑暗房间,走过第七层的集市,走过第八层的暗红通道。他走到第九层的荒原上,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比以前亮了。不是亮了一点,而是亮了好几倍。光洒在碎石地上,像一层厚厚的金子。那些居民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光里,仰著头,嘴巴张著。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陆崖走到棚屋门口。姐姐站在那里,银色的头髮在风中飘起来。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阿崖,光更亮了。”
    “我从源核里引了一条光河,流到第九层的穹顶。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不会灭。”
    姐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小,很暖。
    “阿崖,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白夜帮我的。”
    姐姐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你长大了。”
    “姐,我带你去看看那些光。”
    他牵著姐姐的手,走在荒原上。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走过那些居民的棚屋,那些居民看著他们,有的人跪下了。不是跪他们,是跪光。光从天上漏下来,像神跡。他们以为神来了。陆崖没有解释。他牵著姐姐的手,继续走。走到荒原的中央,停下来。他抬起头,看著穹顶上的裂缝。裂缝里漏下来的光很亮,像一条金色的瀑布。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光是有温度的,温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
    “姐,这光像太阳吗?”
    “像。但不是太阳。”
    “我会让第九层有太阳的。真正的太阳。”
    姐姐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阿崖,我相信你。”
    他们走回棚屋的时候,石狗正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拄木棍。他的左腿还疼,但他站住了。他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笑。他的源纹是亮金色的了,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在金色的光中闪闪发亮。他看见陆崖,走过来,伸出手,手心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他凝出了刀,一尺长,刀刃上的光很亮,像一条发光的金色溪水。他挥了一下,刀光闪过,远处的一块石头被劈成了两半。
    “阿崖,我的刀能劈石头了。”
    “不错。”
    石狗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体里。他看著陆崖的眼睛,看了很久。
    “阿崖,谢谢你。”
    “不谢。你是我朋友。”
    石狗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转过身,走回棚屋门口,坐下。他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说话。说给兰婶听。
    “妈,光更亮了。阿崖从源核里引下来的。以后每天都会这么亮。你不用在黑暗里坐著了。”
    兰婶从棚屋里走出来,扶著门框。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很温暖的光,像一个母亲看到儿子脸上有了笑容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
    “狗儿,妈看见了。光很亮。”
    石狗伸出手,握住兰婶的手。她的手粗糙,他的手也粗糙。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乾枯的树叶。但它们在光里,在金色的光里,像两片被阳光照亮的叶子。
    老钟从棚屋里走出来,靠著墙,慢慢地坐下。他的背驼得像一张弓,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浑浊的眼珠在金色的光中显得很亮。他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调子很慢,像风吹过山谷。
    陆崖走到他旁边,坐下。姐姐也走过来,坐在他另一边。三个人並排坐著,看著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暖洋洋的。
    “钟叔,光够亮吗?”
    老钟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那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很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够了。比我年轻时候见的还亮。”
    “年轻时候?你见过比这还亮的光?”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穹顶上的裂缝,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深的、像回忆一样的光。
    “见过。在景霄天。第一层。源核的光。比这亮一万倍。”
    陆崖的手抖了一下。源核的光比这亮一万倍。他见过源核的光,在球形空间里,金色的,很亮。但他不知道那光比第九层的光亮一万倍。他不知道源核的力量有多大。他只知道自己从源核里引了一条光河,只引了一点点,就让第九层亮了好几倍。如果把整个源核的光都引下来,第九层会有多亮?会比太阳还亮吗?
    “钟叔,我能把整个源核的光都引下来吗?”
    老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担忧一样的光。
    “能。但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你的源纹会裂,你的经脉会断,你会死。”
    陆崖的手在发抖。他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金色光很亮,纯金色,像秋天的麦田。他的源纹很纯,但他的源力太浅。他承受不住整个源核的力量。他需要练。练到源纹更宽,源力更深,经脉更韧。他需要时间。
    “钟叔,我练。”
    老钟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他伸出手,拍了拍陆崖的手背。手很凉,很瘦,但很稳。
    “阿崖,你会的。”
    陆崖站起来,走到空地上,闭上眼睛,把源力从石头里引出来。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凝成刀。刀从指尖长出来,一尺长,刀刃上的光很亮,像一条发光的金色瀑布。他挥刀,一刀,两刀,三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闪过,像一道道金色的闪电。他没有停。他挥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手臂抬不起来,直到肚子里的那团热气缩成了鸡蛋大。
    他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体里。他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金色光又亮了一些,从纯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他的源纹又纯了一些,从亮金色变成了纯金色。他练得很慢,但他在进步。每天进步一点点,总有一天,他能承受整个源核的力量。他能把源核的光全部引到第九层,让第九层有真正的太阳。
    他走回棚屋门口,坐下。姐姐靠在他肩膀上,银色的头髮散在他的胳膊上。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她睡著了。他也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著,而是休息。他累了。从第一层跑回来,从源核里引光,在空地上练刀。他累了。但他不后悔。第九层有光了,那些居民在光里唱歌,石狗在光里练刀,老钟在光里唱歌,兰婶在光里坐著。他们都看见了光。虽然那不是太阳,但比矿区的绿光亮一万倍。他们会习惯的。他们会以为那就是太阳。但陆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太阳在第九层上面,在第一层的入口外面,在白夜守护的那个地方。它掛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金色的。比源核的光亮一万倍。他要去那里。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他的源纹够强,等他的源力够深,等他的经脉够韧。他要去看真正的太阳。然后回来,带姐姐去看,带石狗去看,带老钟去看,带兰婶去看,带所有没见过太阳的人去看。
    他闭上眼睛,在金色的光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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