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我是这只军队的政委

    他走到工厂门口。
    厂门是铁皮的，生锈了，雨打在上面，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他收了伞，走进去。
    厂房里很吵。
    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喊声，班头的骂声，混在一起，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站好。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人说话。
    在结晶不断蔓延的现在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是多么的不容易啊，至少李刚是这么想的
    班头走过来。四十多岁，光头，他站在李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刚，你今天状態不行。能干活吗？”
    “能。”
    “能就好好干。今天的量加了一成。干不完別走。”
    李刚看著他。“班头，我上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班头的脸沉了一下。“该发的时候会发。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女儿病了。我要带她去医院。”
    “你女儿病了关我什么事？我是开工厂的，不是开医院的。你干活，我发钱。你干得好，我多发。你干得不好，我扣。这是规矩。”
    他看著李刚的腿。
    “你这腿还能撑多久？”
    李刚没有说话。
    班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等这批货出了，工资一起发。到时候你就有钱了。带你女儿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肯定能治好。”
    班头走了。
    李刚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机器的声音很大，他听不到外面的雨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旁边那个人咳嗽的声音。
    有人倒下了。
    四十多岁，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老王突然从工位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他的手上全是结晶化。蓝色的，硬的，像一层壳。
    班头走过来，低头看著老王。“怎么了？”
    “班头……我手使不上劲……”
    “使不上劲就歇一会儿。歇好了再干，你儿子不是也得结晶病了吗？你不干你儿子就死了爱干不干，给你们一个稳定的工作你们就应该感恩的。”
    班头走了。
    老王坐在地上，靠著自己的工位，喘著气。他抬起头，看著李刚。他的眼睛是红的，累到眼睛里的血管都爆了。
    “李刚。”
    “嗯。”
    “你说，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李刚看著他。没有回答。
    “我有一个女儿，不干，我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孩子娘。”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雨还在下。厂房的顶是铁皮的，雨打在上面，咚咚咚。
    李刚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他走在雨里，伞还撑著，歪著的那根骨架更歪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包子。包子不热了，凉了。但他还是攥著，没有鬆手。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屋里很黑。他打开灯，灯闪了两下，亮了。
    他走到女儿的房间，推开门。她还躺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脸朝著窗户的方向。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
    他嘆了口气，把包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包子凉了，纸袋湿了，但他没有扔，扔？多么混帐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出去了。
    厂房的机器还在响。
    那些在雨夜里轰鸣的机器，不知道疲倦，不需要休息，不会生病，不会老。它只需要电，只需要油，只需要那些站在它面前的人。
    而那些站在它面前的人，他们的腿在结晶化，他们的女儿在发烧，他们的包子凉了，他们的工资没有发。但他们站在这里。站在机器面前。站著。
    因为机器停了，他们就没钱了。没钱了，女儿就看不了病了。女儿看不了病，就会死。
    女儿死了，他们就没有活著的理由了。但他们还活著。所以机器不能停。所以他们不能倒。所以他们站著。
    李刚站在工位前，手握著工具，一下一下地干。他的腿疼，但他没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片蓝色又蔓延了。他知道那条腿撑不了多久。他知道撑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能停。
    ————
    李刚走进工厂，发现今天没有人干活。
    机器没有响。
    那些巨大的、铁做的、从来不会停的机器，今天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厂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工人们站在过道两边，靠著工位，蹲在地上，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同一个方向。
    厂房中间，那个平时班头站著骂人的高台上，站著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多岁，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的那应该是军装，但那种军装好奇怪。
    是灰色的，衣服上没有肩章，没有臂章，没有任何標识。
    但他的站姿告诉所有人，他是军人。
    班头死了。就躺在高台下面。光头，金炼子，圆睁著眼睛，
    但没有人看他的脸。大家都在看台上那个人。
    那个人开口了。
    “我叫陈合。”
    他看著台下那些人。那些麻木的、累的、眼睛里的光快要灭了的、腿上手上长满蓝色结晶的人。
    “我是这只军队的政委。”
    没有人说话。
    “你们班头死了。我杀的。因为他骗了你们。他告诉你们，等这批货出了，工资一起发。但他没告诉你们，这批货永远出不了。因为根本没有买家。老板根本没打算卖这批货。”
    他看著那些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