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前路风雨、各方阻碍，皆由我一力挡下

    台下半导体领域的从业人员都陷入了思考之中。
    目前业內最棘手的问题之前也提到过，除了硅片纯度与晶体缺陷，还有就是电晶体漏电和参数漂移。
    不过这些小林都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案，所以也算不上难题了。
    倒是还有一个军方最焦虑的问题，就是抗辐射加固的空白。
    不过看林老爷子沉静从容的神態，显然这一点也並非方才所问的核心癥结。
    过了许久，林瑾年缓缓敛去神色，沉声开口道：“我明白了，小同志。”
    他语气平静，一言道破：“当前最大的困境，从来不是设备老旧、工艺落后，而是器件出了故障、参数失控，我们却查不出根源所在。”
    “你想说的根本问题，是我们整个半导体製造工艺长期只建立在反覆试错的经验之上，而非严谨的底层物理规律。”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寂静，庞教授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剎那之间，脑海里的思路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是。”林之遥唇畔含笑，頷首道，“您不愧是半导体领域的领军人物，一言切中要点。”
    “我相信业內诸位前辈们未必没有察觉，只是长期受制於技术、人才与理论的多重桎梏，即便看清癥结，也无法落地革新。”
    “贝尔实验室在六七十年代，就搭建起了完整的半导体物理理论体系，每道工艺背后都有物理模型支撑。”
    “他们的器件一旦出现异常，可以回溯第一性原理，从基础量子力学、固体物理方程层层推导，从而精准找到问题，从根源上完成优化叠代。”
    “而我国半导体行业，存在严重的基础物理认知断层，其中的理论鸿沟，保守估计也需要两代科研人埋头深耕，才有希望填平。”
    正是因为看透了这层本质，所以她才会问林老，有没有想过跳出復刻追赶的老路，从零开始，建立一套完全属於我们的、独立自主的半导体物理体系。
    而这个问题，也只有林老可以回答。
    因为他是国內半导体行业的泰斗级前辈，除了他开口做决定，別人都没有这个魄力和能力。
    听完这些话，台下不少深耕工艺多年的科研工程师脸上燥热不已。
    他们確实是从来没有察觉，並且也没有认为自己在走一条错的路。
    反而一直在跟工艺跟设备较劲。
    气氛沉到极致，礼堂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那位国內半导体开山泰斗，在等他老人家的回应。
    哪怕是楚老爷子和柳老爷子，此时此刻也只有安静旁听的份。
    林瑾年抬眼，苍老锐利的目光落在那个从容不迫的少女身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篤定道：“我想过。”
    简短的三个字，却在此刻掀起千层浪，下面爆发热烈的討论声，无论校领导怎么压都压不住。
    过了许久，林老抬手，底下的声音瞬间如潮水般消退，了无踪跡。
    这次再看向侧首那个小同志时，这位老人家的眼底只剩认可和器重。
    “小林今天点破的这层窗户纸，不是空想，也不是空谈，而是整个行业最该走的路。”
    “你先前问我，想不想搭建属於我们自己的半导体物理体系——”
    “我再回答你一次，不仅是想，而且是必须要。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是由你牵头，和军工电子研究所等相关单位一起，共建这套体系。”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台下的卢教授只觉得这话十分耳熟。
    “林老！”有人硬著头皮站起来，不等林之遥回应，便抢先道，“理论搭建何其漫长？眼下军工抗辐射、元器件参数漂移迫在眉睫，我们没时间去等这套体系建立好后再来解决眼前的难题！”
    这是在军工一线工作的研究员，他深知不该质疑林老的决定，可实在是没办法。
    台下质疑声四起。
    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林疏桐完全听不懂。
    一会儿觉得这个说得有理，一下子又觉得那个人说得也挺对，反正他是辩不出对错来的。
    听到各种不同的声音，林之遥却只是平静反问道：“这位同志觉得，理论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温和的嗓音在礼堂响起，原本热议的人又逐渐安静下来。
    校方昨晚特意在她面前加装了一个话筒，为的就是怕出现现在这种场面。
    给隨行席安上话筒，用以方便对方发言，也就只有她能有这个待遇了。
    见对方梗著脖子点头，林之遥笑了一下，看向校领导：“可以借用一下黑板吗？”
    听到那声意味不明的笑，台下的卢教授不由坐直了身子。
    校领导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招手示意道：“去挪一块临时黑板过来。”
    大概是猜到她要做什么，哪怕是之前质疑她的那位工程师，此刻也没有了声音。
    林之遥走到刚固定好的黑板面前，接过一位老师递来的粉笔，柔声道了句谢。
    她眉眼平静，从容落笔，字跡清雋利落。
    隨著她的动作，一行固体物理晶格散射基础关係式跃然於眼前。
    柳老爷子眯起眸子认真看下去，楚老也从口袋里拿出那副玳瑁眼镜，不紧不慢戴上。
    很快，高能粒子入射半导体的电离损伤、位移损伤核心公式也逐渐浮现。
    越看下去，学者们越是心惊。
    不过短短几行，便串联起电晶体漏电、能带偏移、参数漂移、宇宙线辐照击穿的统一物理机理。
    全程不过三分钟，条理清晰，逻辑闭环。
    “诸位请看。”林之遥嗓音清润，不急不缓道，“半导体车间里头疼的电晶体漏电，本质是晶格体缺陷导致的载流子隧穿效应。”
    “而参数漂移也是源自於温度与杂质能级的能带偏移。”
    见台下安静无声，她微顿片刻，这才继续道：“至於军方无解的抗辐射空白，核心是高能宇宙线粒子的位移损伤与电离损伤。没有对应的物理模型，所有加固不过是徒劳无功。”
    林瑾年看著黑板上简易的公式模型，瞭然道：“你这套基础模型是那篇宇宙线高能正电子论文的延伸？”
    林之遥笑著頷首：“是，只要以此为短期解决军工加固、长期搭建自主体系的共用根基，我们也不用再等两代人。”
    “只要以第一性原理为准，先搭建核心损伤模型、载流子输运模型，然后再一边补理论，一边落地改良工艺，就能实现理论与量產並行。”
    半导体行业的研究员们眼睛紧紧盯著黑板，耳边迴荡著她的话。
    黑板上，仅寥寥数行公式，就串联起了整个行业所有顽疾的根源。
    台下一眾工程师、应用派学者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为难了他们这么久的故障、缺陷、失效，竟然都能被一套统一的物理规律串联解释。
    庞教授看著那几行公式，久久失语，心中只剩彻彻底底的折服。
    昨晚他和小林探討的时候，本以为她说的了解不深只是谦辞，可聊著聊著他却发现，小林是真的一边在聊天，一边在学习。
    而且，她可以快速整理出问题的核心所在，並且用不同於他们已经的固化思维，来跳出问题本身，解决问题。
    这一点，庞教授嘆为观止。
    望著黑板上的推演，楚老爷子眼底的讚许之色满满当当，都快溢了出来。
    越看小林越觉得欢喜，跟看什么绝世珍宝一样。
    今天江绍棠没有来，因为昨天林之遥用那篇正电子论文举例的辩论对他也有很大的启发，昨天下午他就去了相关单位。
    面对眾多目光，林瑾年也下了决定——
    “今天这场研討会的最大收穫，不是简单的几项工艺改良方案，而是確立了我们半导体行业的新路。”
    “从即日起，国內半导体不再只拼经验、拼復刻、拼追赶。”
    “我们要算机理、建模型、研规律，用我们自己的物理理论，撑起我国的电子工业与国防军工！”
    话音落地，字字沉厚，掷地有声。
    满场寂静过后，压抑许久的震动与醒悟轰然炸开。
    黑板上纵横排布的物理公式如同一把锋利的利刃，不仅剖开了多年积弊，也为前路劈出一道明晰天光。
    林之遥轻轻放下粉笔，听著台下掌声如雷，神色始终没有丝毫变化。
    拍了拍指尖薄灰后，便从容落座，脸上没有半分骄矜之色。
    同席位的小辈们看到她这么出彩，眸光也十分复杂。
    谁都没想到，这个年纪最小的，在接风宴上少言寡语的小妹妹，竟然在物理领域有这么深刻的见解。
    並且还得到了林老的讚扬。
    笼罩国內半导体行业多年的迷茫与困局就此消散。
    本来只是惯来的派系斗爭，却没想到竟然引出真正的天才，就此改写了一个领域的前进轨跡。
    直到此时，没有人再提要淘汰基础理论的事。
    反倒是林瑾年见她避重就轻，再次询问道：“小同志，我想请你来研究所，一起搭建半导体物理体系，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摆明了是想让她给一个准確的答覆。
    林稷见父亲说话这么强硬，忍不住想提醒一句——她不是林家后人，不能用平时对待他们的態度来招揽人才。
    可下一句，林老爷子便说：“只要你来，我可以动用全部人脉与行业资源，为你开路。”
    “军工院所、各大高校物理实验室任由你统筹调配，科研经费、实验设备、课题立项，一路绿灯，不受派系掣肘，不受规矩束缚。”
    听到台下的惊呼声，林老爷子面色不变，继续道：“你要理论攻坚，我便集合全国物理顶尖人才为你所用。你要工艺落地，所有一线厂房、试製车间隨你调用。”
    林瑾年目光沉沉，郑重许诺：“我愿以毕生名望为你背书，以整个林家在科研领域的根基为你托底。”
    “往后，你只管潜心做科研，前路风雨、各方阻碍，皆由我一力挡下。”
    满堂瞬间死寂。
    眾人全都满脸错愕，望向开口的那位老人。
    任由谁，都清楚这番承诺的重量。
    早已不仅仅是简单的招揽，而是倾一代行业巨擘的全部底蕴，为眼前的少女保驾护航。
    礼堂里鸦雀无声。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甚至小林之前的理论破局，都不及此刻分量之重。
    林疏桐激动得差点从小马扎上摔下来，手忙脚乱扶著前面的椅背坐好，就差站起来替侄女答应了。
    “我不同意——”
    “不行！”
    两道声音骤然从贵宾席炸响。
    楚老爷子和柳老爷子几乎同时出声，朝旁边的林老爷子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