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向南（2）

    第141章 向南（2）
    飞机结束了漫长的爬升，机身微微一震，隨即转入平稳的巡航状態。舷窗外是深邃如海的夜空，点缀著寥若晨星的灯火。
    薇薇安早已窝在旁边的宽大座椅上，戴著一个可爱的猫咪眼罩，呼吸均匀，显然已经进入了梦乡。她的脑袋隨著飞机的顛簸一点一点，像是在啄米的小鸡。
    顾翊收回目光，安静地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头像便迫不及待地在右下角闪烁起来，伴隨著“滴滴”的提示音。
    是芬格尔。
    “师弟啊？又出外勤了？”芬格尔的id叫“炎之斩龙者”后面跟著一连串挤眉弄眼的表情。
    顾翊挑了挑眉，指尖在键盘上轻敲：“消息够灵通啊，我正打算通知你。”
    “哼哼，但我想问你的事情不是这个。”芬格尔秒回，文字里透著一股做贼心虚的紧张感。
    “你是想问考试那事吧？”顾翊的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我说实话，你已经被盯上了。”
    “臥槽！臥槽！事这么大吗？！”对话框瞬间被满屏的红色感嘆號刷爆，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头废柴师兄的惊慌失措。
    “自求多福吧。”顾翊敲下这几个字，带著点事不关己的凉薄。
    “別啊！我的好师弟！”芬格尔立刻发来一个抱大腿的表情包，“是谁帮你作弊的？是谁在你身后不求回报地默默支持你！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卖我啊师弟！”
    “教授盘问的时候，我坚持说全是我自己写的。但你知道，班里其他人也可能会成为突破口。照我说你差不多已经暴露了，不如现在去主动坦白，求个宽大处理。”
    聊天框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师弟————”芬格尔发来一个流著眼泪的猫猫头表情包，“这份恩情师兄我记下了，但主动坦白是不可能坦白的。有道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顾翊扯了扯嘴角，对这个无赖的理论不置可否。他乾脆地关掉了对话框，將座椅靠背调低，闔上了眼帘。
    机舱內很安静，顾翊的思绪却飘远了。他忽然意识到，现在已近初冬，算算日子，芝加哥的初雪大约就在这两周之內。
    这个念头让常年生活在南方沿海的少年忽然有些怔住。原来自己长到十七岁，竟只正经见过一次大雪。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初中时代。每到圣诞节，仕兰中学就会在走廊里摆满掛著塑料铃鐺和彩灯的圣诞树。教导主任说这是为了“增进国际视野”，但不少学生家长都在私下抱怨这是“文化入侵”。
    那时的顾翊觉得双方都有点道理，又都不全对，便跑去问姥爷。老人坐在藤椅上看著新闻联播，慢悠悠地说道：“都不对。中国人其实不在乎圣诞节的文化內涵，只是想借著一个节日的由头出来玩罢了。所以对於我们来说，越是热闹地过圣诞，就越会抵制他。”
    当时他听得似懂非懂。如今身处异国，经歷了许多，才隱约咂摸出老人话里的味道。
    他记得路明非总是一边偷吃著薑饼人饼乾，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这里的圣诞节连片雪花都没有，跟电视剧里演的完全是两码事。”
    可当操场上的大音响放出《jinglebells》的时候，第一个躥到圣诞树顶端，笨手笨脚地掛上那颗塑料星星的，永远是这个口是心非的傢伙。
    直到某一年，一股罕见的寒潮席捲江南，宾海市居然真的在圣诞下起了大雪。
    顾翊至今还记得，路明非看到雪时那兴奋得发亮的眼睛。他攥著一个半融的雪团，嗷嗷叫著追了顾翊半个操场，最后又非要拖著他一起堆雪人。
    但操场上的学生实在太多，雪又不够厚，最后两人合力堆出的雪人活像一个顶著拖把头的火柴棍，让路过的苏晓檣好一顿笑话。
    但那一次，路明非却罕见地硬气了起来。
    “等咱们考上大学，就去那种能埋人的大雪里过圣诞！”发梢还在滴水的他，指著那个东倒西歪的雪人，意气风发地宣言道。
    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
    “能埋人的大雪——..
    顾翊不知不觉地沉入了梦乡。
    男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雪沫灌进他简陋的靴子，冰冷刺骨。他吃力地抬起头，望著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姑娘。她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地间格外鲜明，尤其是那条鲜红色的围巾，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安雅！走慢点，等等我！”他喊得有些急了，一口冷风呛进喉咙，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们正穿过一个巨大的广场，周围环绕著肃穆的灰色建筑群，路边的蒸汽管道嘶嘶地喷出白雾。
    铸铁的路灯下，几个穿著军大衣的士兵看到了女孩，高声笑了起来。
    “我们的小云雀又要去哪儿啊？要不要叔叔们陪你玩？”其中一个络腮鬍子大声调笑著。
    “我去堆雪人！”女孩灵巧地跳过一个雪堆，风吹起了她的围巾，露出了冻得通红的下巴，“马克西姆说，今年想堆一个比去年更大的！”
    士兵们爆发出更响亮的鬨笑声。
    “那可得赶在晚饭前回来！炊事班今天煮了红菜汤，油汪汪的，你不是最喜欢了吗？”另一个士兵喊道。
    “知道啦！”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跑去。
    男孩终於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攥住女孩“你————你不是最討厌下雪了吗？上个月你还说————说雪是死神撒下来的盐————”
    “嘘！”女孩把一根食指竖在唇边，“我改主意了。”
    “可雪太大了！我们要去哪儿？”男孩跺著脚，试图抖掉靴子里的积雪。
    “大广场！他们都去那里了。”女孩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调皮地打著转。
    听到这个地名，男孩的身体突然僵住了。“都去？可是大人们说过————大人们说过——..那里——.那里现在——.”
    “怕什么？”女孩突然凑近，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冻得通红的脸颊，“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迪米特里同志让咱们去的。”
    “可————可————”男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胆小鬼！”女孩一脸嫌弃地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还怕那些法西斯？別忘了，我们是光荣的少先队员！应该是他们怕我们才对！”
    “那为什么————首长们都对他们很客气？”男孩摇著头问道。”
    “因为祖国母亲现在还需要他们啊，等有一天不需要了————”女孩咯咯笑著，伸出戴著红色绒线手套的小手，在自己脖子前做了一个抹喉的手势。
    “真的吗？”男孩被她的动作嚇了一跳，“可————可他们不都是坏人，有些人————对我们还挺好的！还偷偷给过我们糖——.”
    “好好立功，好好懺悔，就能活命！”安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走吧！”
    她不由分说地拽住男孩的袖口，拖著他冲向街角。
    转过街角，一股喧闹的声浪混合著寒风扑面而来。广场上，上百个裹得像棉球一样的身影在雪雾中穿梭奔跑，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快来呀！你不要总是这么不合群！”安雅兴奋地回头喊道，鲜红的围巾末端扫过男孩的脸颊。
    没等他回答，女孩已经一个猛子扎进了沸腾的战团，灵巧地躲开几个飞来的雪球，顺手捏起一团雪反击。
    男孩孤零零地杵在广场边缘，他闭上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鼓起勇气。他再次睁开眼，急切地在攒动的人影中搜寻那抹唯一的鲜红。
    然而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雪花。
    那团跳动的火焰，已经彻底湮没在了纷扬的雪幕里，再也找不到了。
    男孩一愣，再也顾不上什么胆怯和犹豫，拔腿便一头扎进了汹涌的人潮里。
    “安雅！安雅！”
    他一边奋力地推开身边一个个陌生而兴奋的身影，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著。
    但他声音没传出多远便被喧囂的声浪彻底吞没。眼前是无数张兴奋到涨红的小脸，耳朵里灌满了尖叫和欢笑，雪球带著尖锐的呼啸声从他耳边擦过，甚至有几颗砸在了他的背上，但他浑然不觉。他只知道，女孩不见了。
    他在拥挤的人群里跌跌撞撞，试图从这些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中，找到那个熟悉的人“安雅！你在哪里？”
    他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回应他的只有孩子们震天的嬉闹声。
    就在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群正在激烈混战的孩子时，猛地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巨大的力道让他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他狼狈地抬起头，视线是一个铁塔般的身影。
    “你为什么要撞我？你这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