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抽丝剥茧

    从兴庆宫出来，外头又飘起了雪花。
    李昂没有乘软舆，而是让侍从们远远跟在后头，自己只带了两个贴身內宦，独自行走在宫道当中。
    近来这段时间，他总觉得这宫內宫外，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操纵著许多事情。
    但对方的手段太过高明，以致於他虽然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可却始终抓不住那根最关键的细线……
    “齐抱真，你觉得，今天太皇太后召我前来，是巧合吗？”
    隨意向前漫步著，李昂並未回头，只是轻声发问。
    “大家是怀疑，有人告密？”齐抱真是个聪明人，这些日子又经手东厂的诸多情报，自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语气迟疑。
    李昂目光看向自己刚刚离开的兴庆宫，眉头紧皱，道：“你还记得，薛季棱离开之前的供词吗？”
    齐抱真目光一凛，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也变得有些谨慎，道：“回大家，奴婢记得他当时说过，那次太皇太后召见大家，也是他来求的太皇太后。”
    李昂点了点头。
    薛季棱在离京之前，交代了许多东西，其中就包括，他和兴庆宫的关係。
    按照他的说法，太皇太后郭氏，这些年在后宫当中笼络了许多宦官，虽然不怎么插手政务，但是消息渠道很多。
    当时，薛季棱之所以有信心扳倒李训一党，就是得到了郭太后的支持。
    为此，郭太后甚至还特意派了梁承敏，帮他去联络令狐楚这等外朝大臣。
    除此之外，薛季棱还印证了李昂的另一个猜测。
    那就是那天他出宫打算巡查神策军坊的时候，恰好遇到太皇太后郭氏召他回宫，也並非是真的巧合，而是有意为之。
    所以这次呢？
    李昂心中不得不多打了一个问號。
    他前脚这边才查出郭仲恭和待漏院的事件有牵连，结果后脚人就被带到了兴庆宫去。
    一切的真相仿佛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被摊开在了李昂的面前，但这所谓的真相，真的是真正的真相吗？
    “齐抱真，你觉不觉得，太皇太后今天对杜悰的態度，有些古怪？”
    仔细回忆起刚刚兴庆宫中发生的一切，李昂心头依旧縈绕著一股莫名的违和感。
    要知道，杜悰作为郭太后的女婿，一直以来，都是十分受郭太后看重的。
    当初岐阳公主回京的时候，郭太后就曾经隱约暗示过，想要召杜悰也一同回京。
    那个时候，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李昂能够感受到，郭太后是想让杜悰回京担任更重要的职务的。
    从这一点来说，这两人之间的关係应该是不错的。
    但这次见面，杜悰对郭太后的態度，却隱隱透著一丝敌意。
    对，就是敌意！
    李昂想起最开始杜悰那份『从容』的气度，现在再看，对方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可是，为什么呢？
    “大家如此说，奴婢也想起了一个消息……”齐抱真的脸色迟疑，开口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之前同郭仲恭的消息一起呈上来的，还有另一条消息，说是杜悰回京之后，和岐阳公主吵了一架。”
    “但奴婢细想之下，却觉得这话有些前后矛盾……”
    “哦？”
    李昂停下脚步，將徵询的目光投向了齐抱真。
    於是，后者迟疑著解释道：“稟大家，眾所周知，岐阳公主和杜悰二人向来感情颇佳，琴瑟和鸣。”
    “据公主所言，她並不知道那日杜悰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只知道杜悰要联络御史做什么事，后来她心中不安，询问之下，杜悰不肯透露，这才引起了爭吵。”
    “但是奴婢总想著，公主为何要因为一件根本不知是何事的朝廷政务，同杜悰爭吵呢？会不会是……”
    话到最后，齐抱真有些踌躇，似乎是不太敢说出自己的猜测。
    见状，李昂皱眉道：“说便是，说错了也无妨，朕自有判断。”
    於是，齐抱真才道：“是，大家，与其说是因公主询问，杜悰不肯说出实情而爭吵，奴婢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公主早就知道杜悰要做什么，二人在此事上意见不和，所以才吵了起来。”
    “意见不和？”
    李昂重复了一遍，心中似乎打开了什么思路。
    “你说得对，从今日杜悰的表现来看，他和岐阳姑姑的感情是有的，所以不会无端爭吵……这么说来的话，他今日的態度，或许也就说得通了。”
    细雪落在肩头，北风呼啸卷过，冰凉的感觉，却反而让李昂的思绪越发清醒。
    “站在杜悰的立场上，他没有任何反对神策改制的理由，相反的，他这次回京，朝中对他入相的呼声很高，这个时候，他理应更加低调才对。”
    “但是，他偏偏就闹出了这样的事端，此事一出，他在朝堂上树敌不少，短时间內再想入相难度极大。”
    “所以……”
    李昂停下脚步，那股縈绕在心头的古怪感，总算是彻底散去，但隨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更大的忧虑。
    “齐抱真！”
    “奴婢在……”
    “去查，查郭仲恭，查他这次联络的那些御史，从神策改制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开始查起，他们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和什么人交往过密，通通都要查。”
    李昂的声音低沉，语气几乎要比面前的落雪还冰冷。
    “另外……查梁承敏，查兴庆宫上下，看看这段时间，他们有没有私下和外臣联络，尤其是和郭家！”
    “是！”
    齐抱真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半点不敢耽搁，应了一声，很快就准备下去安排人办事。
    但他刚走到一半，李昂就又嘱咐道：“这件事你亲自安排人去办，不，查兴庆宫的事，你安排人去办，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至於查郭仲恭的事，分別交代给西门季玄和两指挥使，但不要让他们相互知道，限期三天，让他们全力以赴。”
    “除此之外，你也再另派一支人，暗中盯著他们，看看他们当中，有没有人私自通风报信，切记……不可露出行跡。”
    “是……”齐抱真深吸了一口气，赶忙下去办事。
    直到此时，李昂才重新乘上软舆，慢慢拂去了自己肩头的细雪。
    只不过，看著齐抱真离开的身影，他心中却不得不再次嘆了口气。
    原本他以为，到了如今地步，宫中应该已经没什么风险了，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低估这朝局人心的复杂程度了。
    只希望，事情不要朝著最坏的情况发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