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挑衅

    李德裕的话音落下，对面的牛僧孺等人，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容。
    因为从这番话其实就可以看得出来，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李德裕此时的逻辑已经有些混乱了。
    “陛下，藩镇牙兵和神策军不同，牙兵之所以骄横跋扈，根源在於他们长期屯戍同一地方，而固定神策军的军籍，恰恰是为了神策军能够定期轮戍，这二者有本质的区別。”
    “而且，藩镇牙兵发展至今，已经基本成了节度使的私兵，其军政，財政，人员调动，皆由其自专，故而这些牙兵可以隨意废立节度使。”
    “但神策军是朝廷的军队，有神策都督府统辖全局，有度支司负责军费拨付，更有中书门下对柄机要，与神策都督府共同调拨军將管理。”
    “种种因素叠加，可保神策军始终在朝廷手中控制，绝不可能泛滥成藩镇牙兵。”
    令狐楚一条条的列举，说了长长的一番话。
    但其实，哪怕不用这么多理由，光是定期轮戍这一条，就足够驳斥李德裕了。
    牙兵的形成，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只是地方私兵，势力范围就局限在那么一小块地方，行政，人事，財政高度集中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这种特殊的下克上文化。
    但隨著兵员人数增多，势力范围扩大，各种机构分权制衡之下，这种所谓的牙兵文化，自然会慢慢消弭。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中央朝廷，发生宦官或者权臣夺权的概率，都比军队彻底牙兵化的可能要大得多。
    毕竟，对於藩镇来说，因为权力高度集中，牙兵们换一个节度使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但放在中央朝廷，你能换的了皇帝，可这一系列的文武百官，各个衙门，又如何能换的了？
    李德裕从这个角度来试图驳斥令狐楚，看得出来，是真的有些著急了。
    因此，不出意外的，在听了令狐楚的这番话之后，李德裕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有心想再反驳，但仓促之间，却也著实想不到什么太完善的理由，只得道。
    “陛下，臣还是以为改革应当徐徐图之，不宜操之过急，如今正值神策改制，贸然清查军籍，恐会引起动盪，宜当慎重。”
    话是这么说，但经歷了刚刚的那一番辩论之后，这样笼统的理由，显然是没什么说服力的。
    所以事实上，这场討论的结果已经基本出现了，剩下的就是看皇帝一锤定音了。
    因此，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御座上的圣人。
    见此状况，李昂倒是也没有迟疑。
    毕竟，对他来说，清查军籍的事王涯早就私下提过，也的確在后续的改革计划当中。
    虽然最终王涯选择了和令狐楚联手，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但大的方向也在预料当中。
    “此事本属神策军务，二位都督作何看法？”
    这句话问出，其实便可隱隱看出李昂的態度了。
    刘弘逸和杨钦义都是聪明人，再加上入殿之前，王涯和令狐楚都和他们私下通过气了，此时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纷纷道。
    “神策军乃禁军，直受陛下敕命，一应军务皆应听凭圣裁，臣等定当尽心竭力。”
    “如此甚好。”李昂点了点头，很快便道：“此事由令狐卿家首倡，也便由你来主持吧。”
    “等到散朝之后，你再擬一份详细的章奏上来，细论清查军籍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及解决措施，等到年后復朝，再开延英会议，召中书及都督府共同商议。”
    话音落下，底下眾人顿时神色各异。
    李德裕这边，脸色几乎黑成了锅底，与之相对的，则是牛僧孺等人脸上几乎遮掩不住的喜色。
    须知，方才令狐楚在阐述自己想法的时候已经说了，这种涉及各个衙门的大政事务，最好是由一名宰相牵头坐镇。
    如今，圣人將这件事交给他来办，言下之意，几乎就是明示了。
    “臣领旨……”
    “司空暂留片刻，其余人退下吧。”
    御座上，李昂再度开口，眾人闻言，很快也便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后告退离开。
    待得出了殿门，李德裕早已经没有了继续和其他人攀谈的兴致，闷著头便朝政事堂的方向走去。
    然而，偏就是这个时候，令狐楚却叫住了他。
    “李相公留步……”
    於是，李德裕只得转过身来，冷眼看著朝他走过来的令狐楚和牛僧孺。
    此时不在御前，他也懒得装什么客套，直接了当便道。
    “何事？”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次大获全胜，牛僧孺在面对他的態度时，却十分平和，脸上甚至带著一丝笑容，道。
    “李相公，这次清查军籍，本是国政之事，而且，也是配合相公推行的神策改制，若是能够同心协力，此后神策军上下风气，必然焕然一新。”
    “今日相公与我等虽有爭执，但都是出於公心，日后朝堂之上，诸事都还需相公配合，某在此先道一声谢了……”
    这话说的客气，甚至可以说带著几分和好之意。
    但是，在眼下这个御前辩论刚刚失败的当口，牛僧孺的这番话落在李德裕的眼中，却无疑是一种挑衅。
    只见他面沉如水，冷眼在令狐楚和牛僧孺二人身上扫过，隨后冷笑一声，道。
    “究竟是出於公心，还是逢迎圣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今日殿上是我输了，但如此大政，绝不会仅凭今日这一场论辩定下，日后朝堂之上，我们有的是时间再做过一场……”
    说罢，他气哼哼的一甩袖子，转身便离开了。
    见此状况，一旁的郑覃顿时有些忧虑，同样冷冷的扫了一眼对面二人，旋即追了上去。
    至於令狐楚和牛僧孺二人，则是站在原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片刻后，政事堂內。
    郑覃拉著李德裕在公房当中坐下，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刚一坐下，便端起茶水很是饮了一口。
    “郑兄慢些，別呛著了……”
    李德裕在桌案后坐下，相较之下，此时的他，脸色倒是平静许多，全无方才的慍怒之色。
    过了好一会，郑覃才把气儿喘匀，第一句话便是。
    “文饶，你不可衝动，方才牛僧孺那二人，分明是在有意激你，若是你真的做些什么阻拦他们……”
    “那圣人就会先降罪於我！”
    没等郑覃说完，李德裕就接了下去。
    见此状况，郑覃微微一愣，语气也缓了下来。
    “你想明白了？”
    李德裕道：“没什么明白不明白的，这般朝廷大政，御前力爭是一回事，事后捣鬼又是另一回事。”
    “清查军籍一事，圣人既然都点了头，我若还是暗中阻挠，那和牛党这群小人，又有何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