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从深渊而归

    在唐德视线里的肉块，几乎跟平日里横穿西维尼亚的马车一般大。
    但是从它的轮廓不难看出来，这是一根舌头。
    它如此庞大的体积，与现实中那条短小且四处乱窜的“谗言舌”截然不同。
    眼前这东西，倒更像是从某种蛰伏在深渊底部的巨兽嘴里硬生生拔出来的器官。
    大厅明亮的光线下，那肉块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
    无数根猩红的、神经状的丝线从谗言舌根部的断口处抽离出来。它们像是藤蔓，蜿蜒扭动著，深深扎进大厅四周的墙壁、天花板。
    谗言舌在察觉唐德的到来后，便像心臟一样搏动了几下。
    它惊奇、疑惑，它不明白为什么唐德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要知道就连谗言舌，以前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
    谗言舌是在成长之后，才得以闯入一个人的意识世界。
    正常来说，人类凭藉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深入意识世界的。
    但是它现在的確看见活生生的唐德站在这里。
    现实的世界里，谗言舌还在艰难地適应著唐德的身体。
    如今谗言舌已经能够走稳路，下一步就打算去誆骗雷诺，用最温和的谎言將那个纯良的年轻人一步步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就在这种重要的关头，唐德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它如何能不惊？
    在现实里面的谗言舌没有办法自己说话，但是这里不是现实，是意识的泥潭。
    谗言舌那片复杂诡异的刺青蠕动了起来，皮肉翻卷间，竟凭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极了一张贪婪张合的嘴巴。
    “我可没有躲躲藏藏。”
    今时不同往日，谗言舌根本就不需要躲藏。
    更何况这又不是现实的世界，它在这里不会被人类一把捏碎。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谗言舌那巨大的软肉挪动了一下。
    它之前分明將唐德本人的意识顶掉了，唐德现在应该坠入不知道在哪里的深渊，而不是在它的面前。
    “这地方我说了算，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唐德慢条斯理地抽出右手，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帽檐。
    就像让那个封闭的房间出现一扇能够离开的门一样，他也能找到一条通往谗言舌所在之处的路。
    “你说了算？可惜，以前可能是这样。”谗言舌用跟唐德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现在这个地方可是我的地盘。”
    意识一层又一层，如今唐德已经离开了深渊，上浮到更接近现实的地方。
    很不巧的是，如今谗言舌掌控的就是这一块。
    “你对这个世界那么失望，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沉下去呢？”谗言舌声音彻底化作虚无的低语，徘徊在唐德的耳边。
    “既然你什么都不打算做的话，乾脆沉沦好了。”它悠然地说，“反正你连自己心中的怒火和憎恶都不敢发泄。”
    “看著那些人逍遥，你甚至不想去报仇。”
    那句句剖心的话语试图瓦解唐德的防线。
    似乎是对的，又似乎哪里不对。
    “既然你不想去做，那不如交给我来。”
    “我会帮你將这个人类的城市搅动得天翻地覆，我这根舌头会將它摧毁。”
    那一根巨大的舌头说话的时候，如虫子一般扭动著，丑陋狰狞。
    “至於你的话，就在这里消失吧。”
    谗言舌话音落下，这个大厅就猛地收窄，唐德脚下的地板突兀地变成捕兽夹。
    唐德猛地一跳，抓住了墙壁上的掛灯，才没有被脚下那密密麻麻的捕兽夹夹断腿。
    “这地方不是你说了算的，守夜人。”谗言舌从容不迫地说。
    它已经彻底盘踞在这一层意识里，真正的话事人是它，不是唐德。
    给它足够的时间，它甚至能够更深入唐德的意识。只不过唐德的意识里面，似乎有某种可怕的东西。
    真的让它扎根在更深的意识里面，它大抵是不敢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谗言舌根本就不用扎得那么深。哪怕是现在这种程度，它都能够操控唐德的身体。
    “只不过，我真的要感谢你啊，你那本书可是帮了大忙。”谗言舌看著掛在墙上的唐德，说道，“没有它的话，我一辈子都是那该死的样子。”
    儘管它可以蛊惑人心，但是能够做的事情，也只有蛊惑人心。
    有些时候谗言舌相当无力，它脆弱到能够被人类一刀剁碎。
    从前谗言舌能够在人类身上到处转移，从来没有深刻领会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次唐德可是给了它一个教训，它的本体的確太脆弱了。
    “作为报答，我要让你彻底消失。”语毕，唐德抓著的灯就消失了。
    没有能够抓住的东西，唐德只能这样往下坠落。
    下方那捕兽夹像活著的嘴巴一样，不断地张合。
    “啪啪啪啪啪——”唐德触地的瞬间，连绵不绝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无数张捕兽夹不约而同地暴起、咬合。
    刺耳的铁器摩擦声几乎要撕裂耳膜，大片大片的火星飞溅。
    谗言舌那巨大的躯体甚至兴奋地颤抖了两下。
    可是很快，它就发现不对劲了。唐预想中血肉横飞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那些捕兽夹的確咬在了唐德身上，可是它们没能咬穿唐德的皮肤，反而像是咬上了某种比钢铁还要坚不可摧的东西。
    “我还以为是什么，早知道就不躲了。”唐德用手將捕兽夹从身上扯了下来，身上连一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那轻鬆写意的样子，让谗言舌不禁怀疑它们只是髮夹而已。
    压迫感。
    当初在唐德身上感受到的压迫感，再次回来了。
    “不过你这样又能怎么样呢？”谗言舌並没有慌乱，当下的情况还在可以掌控的范畴。
    它已经跟这个地方连接在了一起，能够隨心所欲地改变这里。
    而且唐德在这个地方手无寸铁，谗言舌即使站在这里任由唐德攻击，也能毫髮无损。
    现实里面，它是一根被人轻易撕碎的舌头。
    但这里的谗言舌不用再担心自己会被人撕碎，那种无力感早就不復存在。
    “要是在现实世界里，我还可能怕你把我割下来。”谗言舌发出了嘲弄的声音，“可是你在这里能將我割下来吗？”
    “守夜人，你的刀呢？你的枪呢？”
    “你手上什么都没有。”
    就在谗言舌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唐德抬手打断了它。
    “我发现你想像力很贫瘠。”唐德那沙哑的声音迴荡著，“还是说空想体都这样？”
    “嗯？”谗言舌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也一样就是了。”唐德抬起帽檐，幽幽地说。
    没等谗言舌理解唐德这话的意思，整个大厅就消失不见了，脚下的地板变成明镜般的湖面。
    而唐德和谗言舌就这样落在湖面上，丝毫没有下沉的跡象。
    “我说了，这里我说了算。”他拉了一下大衣，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那个名为唐德的傢伙，现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