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天选者

    那两个人远远地跟在苏菲莉身后，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阿诺德走在左侧，柯林走在右侧，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旗杆，歪的方向却不一样。
    他们的步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但在这条空旷的街道上，那细微的脚步声依然被夜风送得很远。
    柯林的目光一直落在苏菲莉的背影上。
    暗色的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裙摆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
    红髮垂到腰际，发梢在风中微微扬起。
    她赤足走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步伐款款，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等会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来，我们要跟著上吗？”
    柯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阿诺德斜睨他一眼，眼神里透出一丝嫌弃。
    “你说呢？主上养你是让你有事在一旁看戏？”
    “可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实力实在太悬殊了……”柯林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阿诺德只是摇头，伸出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就是会死你也得往上顶，懂吗？”
    “实力低微，你主动上去是一码事，你逃避又是一码事。这些还需要我来教你？”
    柯林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拍额头。
    “我懂这个道理，但这事一到自己身上就忍不住多问一嘴。”
    他说的“这事”不是战斗，不是牺牲，是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时，明知会死却还要往上冲的那种荒诞感。
    他在军务署的卷宗里读到过无数次。
    英雄级和超凡之间的差距，不是数量能弥补的，不是勇气能弥补的，不是任何东西能弥补的。
    但他也知道另一句话：有些时候，你衝上去不是因为能贏，是因为你站在那个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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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必须带头衝锋。
    两人不再说话。
    他们的目光追隨著苏菲莉的背影，看著她穿过广场边缘的阴影，绕过那些还在犹豫的人群，走向街道尽头那两根高高的灯柱。
    灯柱顶端已经空了。
    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但苏菲莉似乎知道她们往哪走。
    她没有停，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四处张望。
    她只是径直往前走，穿过一条窄巷，翻过一堵矮墙，踏上一片由碎石和瓦砾堆成的废墟。
    然后她停在一根倒塌的灯柱前。
    灯柱横躺在碎石上，柱身断裂，符文水晶碎了一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细碎的虹光。
    苏菲莉赤足踩著碎水晶，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废墟，越过矮墙，越过窄巷，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屋顶是斜坡式的，铺著灰黑色的瓦片，瓦缝里长著枯黄的草。
    一个人影站在屋檐边缘，背对著她，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在空中猎猎作响。
    苏菲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水晶。
    她抬起脚，用脚趾拨开几块碎片，露出一小块还算平整的地面。
    然后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更快了，像是在追赶什么。
    阿诺德和柯林快步跟上，脚步声在窄巷中迴荡，像一连串密集的鼓点。
    苏菲莉穿过窄巷，翻过另一堵矮墙，踏上一条更窄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道。
    巷道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沙沙作响。
    她走了大约半刻钟，然后停下。
    巷道尽头是一栋废弃的石楼，石楼的外墙灰白，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半敞著，门板歪斜，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帜。
    苏菲莉推开那扇歪斜的门，走了进去。
    石楼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
    一楼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瓦片和乾枯的稻草。
    楼梯在角落里，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苏菲莉赤足踏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像在丈量石阶的高度。
    阿诺德跟在后面，柯林殿后。
    二楼比一楼小得多，只有一扇窗户，窗户的木板被拆掉了，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將地上的灰尘吹成一圈圈旋涡。
    窗边的瓦片上坐著一个人。
    杨立坐在屋顶的斜坡上。
    他听见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將他的头髮吹得有些凌乱。
    苏菲莉从楼梯口走出来，站在二楼的中央。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破碎的瓦片、乾枯的稻草、落满灰尘的墙壁。
    然后她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朝外面看去。
    夜风將她暗红色的长髮吹起，髮丝在空中飘散，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靠著窗台，双手抱胸，看著杨立的方向。
    杨立坐在屋顶上，背对著她。
    只能看见他的后背、他的肩膀、他被风吹起的衣摆。
    霸王枪的枪尖从肩膀上方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
    苏菲莉看了片刻，然后从窗口翻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赤足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一片瓦被踩碎了。
    她没有在意，踩著碎瓦片，走到杨立身边，在他旁边的屋檐边缘坐下，两腿搭在外面，悬在半空中。
    暗色的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裙摆拂过瓦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诺德和柯林站在二楼的窗口，看著屋顶上的两个背影，面面相覷。
    “这位帅哥，心情好像不太妙喔？”
    苏菲莉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她的手指点在自己丰润如血的嘴唇上，眼里带著笑意，歪著头看著杨立的侧脸。
    杨立没有转头。
    他看著远处广场上那片依然涌动的人海，看著左侧那稀稀拉拉八百人的身影，看著右侧那密密麻麻、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的沉默人群。
    夜风从广场的方向吹来，带著一股复杂的、说不清是焦躁还是绝望的气味。
    “你看了我们很久了。”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怎么？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菲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屋檐边缘扯下一根枯草，在指尖绕了几圈，然后鬆开，看著那根枯草被夜风吹走，在黑暗中翻转了几下，消失在视野里。
    “这座壁垒其实只是个小地方，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设计。”
    “八百普通人，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对於你来说，他们只会是拖累。”
    她转过头，打量著眼前这个男人的侧脸。
    鼻樑高挺，下頜线利落，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认真地看著，像在端详一件需要估价的古董。
    “所以我很好奇，荒野里处处是烦人的虫子和寄生植物。蚊子多了，就算打不死你也能烦死你，更何况是带这么多累赘。你打算怎么安顿他们呢？”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但那种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总不能是隨身备著，当活口粮食吧？”
    杨立终於转过头，瞥了她一眼。
    那是一道很快的目光，快得像刀锋划过水面，连波纹都没来得及泛起就收了回去。
    苏菲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这个问题，我必须回答吗？”
    苏菲莉缓声逐字：“虽然很不想逼你，但这个问题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的眼里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她的手指不再绕枯草了，而是將那片枯草捏在指尖，紧到枯草被折断。
    杨立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横在膝上的霸王枪，然后又抬起头，看著广场上那些站在石灰线內的、稀稀拉拉的人影。
    八百人，在数十万人的海洋里只是一小撮，但在他眼里，那就是八百多条命，八百多个选择，八百多份他要承担的责任。
    “行吧。”他说，“既然要带这么多人走，我也瞒不住。”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广场的方向。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只有几道细碎的旧伤疤。
    但苏菲莉看见了他的手腕。
    那里嵌著一枚菱形的晶片，晶片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淡淡的银光。
    “我有自己的隨身空间，可以直接把他们装进去。”
    苏菲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的目光定在那枚晶片上，定在那道银光上。
    “自己的……空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杨立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放在霸王枪上。
    更多的他也没必要再解释了。
    苏菲莉的目光从晶片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这一刻，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在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灯。
    那种亮不是好奇，不是贪婪，是一种她以为早就死了、却在这一刻忽然復活的某种东西。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赤足踩碎了脚下那片已经被踩裂的瓦片，碎瓦从屋檐边缘掉下去，落在地上，摔成几瓣，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是……天选者？”
    这次轮到杨立皱眉了。“天选者？何意味？”
    苏菲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斟酌措辞，在筛选信息，在决定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说了对方能听懂、哪些说了只会让对方更加困惑。
    “天选者是一群人的统称。”
    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慢了许多，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但无一例外，他们皆是一个个小世界的创世主。”
    “创世主？”
    杨立的眉头的疑惑没有散去，但他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好奇。
    不是那种“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的好奇，是那种“你触碰到了我一直以来在思考但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的好奇。
    苏菲莉看著他的眼睛，看见了那丝好奇。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退后一步，重新在屋檐边缘坐下，两条腿搭在外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看著穹顶。
    穹顶上那颗人造光球已经调到了最低亮度，此刻正散发著一种幽幽的、像月光一样的冷白色光芒。
    “天选者，就是被世界选中的人。”她说，目光落在穹顶的光球上，瞳孔中倒映出那颗小太阳的影子。
    “他们拥有开闢次元、创造世界的能力。不是那种『在荒野上建一座城』的创造，是真正的、从无到有、凭空生出一片天地的创造。”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自称天选者的人。但大部分人都是骗子，靠一些雕虫小技矇骗无知者。”
    “而真正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我只见过两个。一个已经死了，死在我的面前，被撕成了碎片。另一个……”
    她转过头，看著杨立。
    “一个正在我面前。”
    杨立沉默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坐在那里，夜风吹过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苏菲莉没有追问。
    她从屋檐边缘扯下另一根枯草，在指尖绕了几圈，然后鬆开。
    看著那根枯草被夜风吹走，在黑暗中翻转了几下，消失在视野里。
    “让他们走吧。”她说，语气轻描淡写，“那八百个人，你想带走就带走。我不会阻拦，也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杨立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
    “条件呢？”
    “没有条件。”
    苏菲莉迎上那道目光，嘴角的笑意又恢復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弧度，“但我有一个请求。这不是交易，也不是威胁，而是来自我的个人请求。”
    她顿了顿，將嘴角那根枯草取下。
    “带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