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贫道，离了大谱了

    玉帝坐在蜀伯府的书房里，面前堆著三摞简牘，左边是各郡县报上来的秋粮入库帐册，右边是府兵轮训的粮草调拨明细，中间是几十份待批的民事纠纷裁决意见。
    他批完最后一份，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揉了揉太阳穴。
    十年了，人间整整十年了。
    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嘛？？他给蜀地当了十年家，蚕丛和鱼鳧这两货还不回来。
    杨回倒好，早就撂挑子回天庭了，走的时候还撂下一句“你答应的，又不是我答应的”，理直气壮，头都不回。
    现在凌霄殿上坐著的可是王母娘娘，人家现在天庭当家了。
    他正盘算著要不要派个人出去找找，忽然感应到一股气息从云头上急速坠落。
    蜀伯府上空有禁制，寻常修士飞不过去。
    这位显然是个半吊子，飞著飞著突然脚下云头一散，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地砸了下来。
    院子里“砰”的一声闷响。
    杨戩、杨嬋、杨蛟正在院中练功。三人同时收了势，转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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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蹲著个道士，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髮乱糟糟的，手里攥著一把破蒲扇，正揉著屁股齜牙咧嘴。
    “哎呀——”道士揉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抬头一看，三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少女正围著他，居高临下地盯著看。
    少年身形頎长，眉宇间英气逼人，抱臂而立，目光审视。
    少女扎著一条长马尾，歪著头满脸好奇。
    另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抱著胳膊站在最后面，嘴角带著一丝憨笑但眼神里全是防备。
    道士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土，挺直腰板，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將蒲扇往身后一背，脸上挤出几分高深莫测的表情：“咳咳，贫道元始天尊门下，玉鼎真人是也。”
    没人理他。
    杨戩看了杨蛟一眼。
    杨蛟看了杨嬋一眼。
    杨嬋眨了眨眼睛，三个人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玉鼎真人有点掛不住了，又把蒲扇摇了摇，重新咳嗽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更加低沉浑厚：“贫道——元始天尊门下——玉鼎真人。”
    杨戩终於开口了：“哦。”
    杨嬋紧跟著也“哦”了一声，杨蛟连“哦”都省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三人继续站著，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沙比一样。
    玉鼎真人那张高人面孔瞬间碎了一地。他弯下腰，满脸堆笑，一路小碎步跑到杨戩跟前，仰著头諂媚道：“哎哟喂，我看你骨骼惊奇，根骨清奇，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啊！要不，拜我为师吧？”
    他扇子摇得飞快，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都快凑到杨戩胸口了。
    杨戩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拜。”
    玉鼎真人的扇子停住了：“为啥啊？我真的很厉害的！我师父是元始天尊！圣人门下，阐教正宗！你出去打听打听，三界之中想拜我玉鼎为师的人能从南天门排到蓬莱岛——”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主要师父让他们下山收徒，自己算见这杨戩与自己有缘。
    左等右等等不到，这不亲自来了。
    杨戩不为所动：“你有我舅厉害？我有我舅教，还要拜啥师。”
    这话真不是吹。
    十年前张友仁刚到蜀地，就开始教三个外甥修炼。他把《昊天玉皇紫府心印妙经》和《九天御星诀》拆开了揉碎了教，一步一个脚印地带著三人走。
    神人血脉的后代，天赋恐怖得离谱。
    杨蛟和杨戩不到十年就摸到了金仙的门槛，连最小的杨嬋都稳稳地站在了玄仙巔峰。
    三个孩子被玉帝亲自带了十年，眼界高得没边，你一个邋遢道士跑来说要收徒，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玉鼎真人被噎得直翻白眼，他深吸一口气，蒲扇使劲扇：“你舅？你舅有我厉害？站出来看看！”
    他就不信了，一个小小蜀地，还能有什么大能不成？
    他玉鼎真人虽然在阐教十二金仙里最菜的（诸位宝莲灯版，长的像方文山那个），但好歹也是圣人门下，正儿八经的金仙修为。
    话音刚落，杨戩、杨嬋、杨蛟同时回头。
    书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门口站著一个中年文士。
    张友仁今天没换装，还是那身青色长衫，腰束玉带，头上戴著方巾，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中年读书人。
    但他就那么隨意地往门口一站，身上那股属於三界之主的位格气息不经意间流泻出了一丝。
    三个孩子齐刷刷跑过去，声音又响又脆：“舅！”
    玉鼎真人顺著三个孩子跑过去的方向一看，那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清了那张脸，然后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机械地弯下腰，捡起蒲扇，慢慢举到脸前遮住自己，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去，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脚尖已经朝向了院门的方向。
    张友仁迈步从书房门口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威严：“这是谁啊，让朕瞧瞧。”
    玉鼎真人转过身来，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睛鼻子嘴巴全挤到了一块儿：“嘿嘿……嘿嘿……大天尊……开玩笑的……贫道开玩笑的……不收徒弟了，不收了，这就告辞，这就告辞……”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蒲扇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疯狂躲闪的眼睛。
    玉帝也不拦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站住。”
    玉鼎真人的脚立刻钉在了地上，保持著半转身的姿势，歪著身子僵在那里，像一只被捏住了后脖颈的猫。
    玉帝走到玉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元始天尊门下十二金仙，这个玉鼎算是垫底的，练了好几个元会还只会爬云，腾个云都能从天上掉下来，但要说理论功底，阐教十二金仙里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你不是要教徒弟吗？”玉帝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好，就让你教。”
    玉鼎真人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惊恐，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玉帝转过身，对三个外甥招了招手，三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玉帝指了指玉鼎真人：“你们看这个人，实力不怎么样，练了好几个元会了，连腾云都腾不明白。”
    玉鼎在旁边嘀咕了一句“那是风太大”，玉帝没理他，继续道：“但是，这人理论水平很高。元始天尊门下，论讲道说经，他排得上第一。你们跟著他，好好学。”
    杨戩点头：“知道了，舅舅。”杨蛟也点头：“是，舅舅。”
    杨嬋看了玉鼎一眼，又看了看舅舅，用力点头：“知道了，舅舅。”
    玉帝又补了一句：“好好学，学会了去教你们爹。”
    三人又点头。
    玉帝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你们鱼鳧叔。”
    杨嬋的眼睛瞬间亮了。
    杨戩和杨蛟本来只是应承著，杨嬋却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什么开关，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认真的表情。
    教鱼鳧叔？好，一定好好学，把这个玉鼎老头知道的全学过来，然后回去教给鱼鳧叔。
    鱼鳧叔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这次终於轮到她杨嬋教鱼鳧叔了。
    玉帝安排完三个外甥，转过头来看著玉鼎真人，脸上的笑容收了，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好好教。如果我发现你偷懒……”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玉鼎真人点头如捣蒜，扇子摇得跟螺旋桨似的：“一定一定一定！贫道一定倾囊相授，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嘿嘿，嘿嘿——”
    玉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朝书房偏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教徒弟是明天的事。今天先去把今天的政务给我批了。”
    玉鼎真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啊……？”
    书房偏厅的案上，上午杨戩搬过去的简牘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少说也有两百多斤。
    “快点。”玉帝头也不回地往正厅走。
    玉鼎真人看看玉帝的背影，又看看那堆简牘，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把破蒲扇，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灌了三斤黄连水。
    他扁著嘴，拖著步子往偏厅走，嘴里嘟囔著“贫道是来收徒弟的不是来当书吏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