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围三闕一

    冰冷的噩耗，彻底击碎了萧燁最后一丝底气。
    他瘫坐在王府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冰凉，眼底的自信，从容，尽数碎裂崩塌。
    他不知道怎么办。
    只能死死攥紧拳，用力到指节发白，眼底只剩疯狂的焦躁与绝境的癲狂。
    但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饭吃不下去了，酒喝不进去了。
    平时最喜爱的舞乐，美人，也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萧燁在肃王府中足足枯坐了一天一夜，当最信任的大將卫承火急火燎的找到他时，他鬍子拉渣，眼泛血丝，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大截。
    “王上，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您可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卫承沉痛的说道：“越是这种时候，您越是不能自暴自弃，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您要是都放弃了，那我们也会斗志全无的........”
    “王上，听到了吗，不要再这么颓废了，三州之地还需要您的领导！”
    萧燁茫然的看著卫承。
    卫承咬牙，继续重复的说道：“王上！现在情况危急，您必须要振作起来了！不然，一切就真的玩完了！”
    萧燁低著头，不说话。
    “王上！！！”
    卫承终於急眼了，怒道：“你到底要干嘛，还要不要这偌大基业了，要是不要了，那就吭个声，兄弟们自是收拾细软跑路了。但若要是还想要，那你就给我拿出王的架势来，一直在这王府里面颓废自闭算什么事儿？！”
    萧燁似乎被骂醒了，抬头看向卫承，囁嚅好一会儿，小声开口：“本王，本王当然想要守住基业，可现在，现在这情况..........”
    他没有继续说，直接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因为.........
    守？
    没钱，没粮。
    这基业，拿什么守？
    “守不了就不守么？打不过就不打吗？这是懦夫的想法！”卫承怒声道：“我们有三十万兵甲，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寧军，没钱没粮怎么了？就不能打吗？哪怕吃草根，啃树皮，就不能打吗？”
    萧燁愣住，愣愣的看著卫承。
    卫承沉声说道：“是，咱们现在的情况是很糟糕，但也没有那么的糟糕。”
    “没钱，没粮，那是之后的事儿。”
    “现在咱们还有钱，还有粮，还有充沛的战斗力！”
    “那些寧军就算打过来了，咱们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咱们现在的弱点不是打不了仗，是打不了持久仗，王上，这是两个概念！”
    “所以，干嘛要这样颓废？”
    “我们还没输！”
    “甚至，可以说胜负未定，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所以，王上，振作起来！您现在要做的是凝聚军心，提振士气，咱们现在只有鼓起勇气，团结起来，才能攻克难关，战而胜之！”
    萧燁看向卫承的眼神依旧有些发愣。
    但很快，一抹狠戾涌现。
    “卫將军，你说得不错。我萧燁为王这么多年，居然被一个蛮子的诡计嚇到，真是可笑。”
    “就算要输，我也要撕咬下林远那狗贼一块肉来！”
    萧燁撑著地板，缓缓站起身来。
    断粮，断財的情况下，跟寧军继续耗著，显然是行不通了。
    再继续死守城池，消极对峙，顶多几个月的时间，三州之內必然粮尽兵溃，自生內乱，无需林远一兵一卒攻城，他便会不战自败，社稷倾覆。
    此刻.........可以说是绝境穷途。
    但终究也是有一线生机的。
    只要趁自己还在巔峰状態，主动强攻，速战速决，拼死一战击溃寧军主力，便能逆转死局，搏出这一线生机！
    而想要搏这一线生机，必须捨命，但哪怕是赌命，他也必须赌！
    念及如此，萧燁看向卫承，沉声说道：“卫承接令。”
    卫承立刻单膝跪下：“末將在。”
    萧燁说道：“本王命你统领十万精锐，即刻出城！”
    “不计损耗，不顾伤亡，全线强攻！撕开凉州边境防线，直捣敌营中枢！务必速战速决！败林远主力，解我军危局！”
    卫承抱拳说道：“末將领命，必不负王上重託！”
    萧燁將他扶起，轻轻说道：“卫將军，生死成败.......便在此一战了！”
    卫承点头，转头大步往外走去。
    他久经沙场，驍勇善战，是萧燁麾下最倚重的心腹大將。接令之后没有丝毫的迟疑，即刻点齐了十万甲兵，披甲列阵，连夜开出城关，朝著凉州边境压杀而去。
    另一边。
    凉州府，议事堂。
    “肃王境內已然大乱，贤弟，你为何不趁机猛攻，攻城略地，反而命前线军队摆下口袋阵型，等肃王大军进攻？”
    “他们都是属乌龟的，前线交战这么久了，咱们何曾见过一次他们主动出击的？这样下去，不是白白貽误战机吗？”
    周虎看著沙盘上的排兵布阵，有些没看懂。
    林远笑了笑，说道：“大哥，放心，他们很快就要主动进攻了。”
    林远早已將萧燁的心態，局势，底牌尽数算透。
    他太清楚萧燁的处境了。
    粮崩，財崩，民心军心双崩，绝境之下，必然狗急跳墙，弃守强攻，寻求速胜。
    早在萧燁经济彻底崩盘的那一刻，林远便已然预判到，萧燁一定会决死反扑。
    只不过，他预料的是三天前萧燁要反扑，结果到了今天，都还没有动静。
    林远把自己的猜想跟周虎说了，最后摇摇头，“每多耗一天，萧燁手里的钱粮就蒸发一大截，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能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不主动进攻，这萧燁倒也真是一个草包.........”
    周虎一听，想了想，对萧燁来说，主动进攻还真是最优解。
    怪不得林远把前线的阵型由进攻改为了防守，还布下了好多个口袋阵，守株待兔。
    “不过，要是萧燁真就不出击呢？”周虎又问林远。
    林远嗤笑道：“那就坐吃山空等死唄，不然还能怎样？现在耗不起的是他，不是我们，我们有的是本钱跟他耗。最好他能一直不出击，那咱们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周虎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说得也是。那就希望萧燁一直不出兵了，哈哈哈哈.........”
    .......
    夜色沉沉。
    卫承率领十万肃军，全速行军，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杀到了凉州境內。
    边境城池不堪攻打，很快便沦陷了，而守军看他们来势汹汹，也只是隨便抵抗了一下，便快速撤走。
    卫承一心想著直捣黄龙，毕其功於一役，因此直接下令大军追击。
    一时间是连战连捷，越来越深入凉州境內。
    “哼，这寧军看来也是吹得厉害，实际上不堪一击。”
    “命令下去，全军隨本將继续衝杀，爭取在三天內，兵临凉州城下，活捉寧军高层！”
    卫承大手一挥，催动十万大军继续衝杀。
    浩浩荡荡的甲兵洪流，在凉州境內驰骋，好不快意。
    很快，卫承就带著十万大军，杀到了距离凉州城还有一百多里的地方。
    沿途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遇到。
    轻鬆得像是来春游的。
    歇息整备的时候，卫承的副將忍不住对卫承说道：“將军，咱们如此孤军深入，有违兵法常理，恐有危险啊。”
    卫承笑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行军打仗如果全都循规蹈矩，那就完蛋了。不懂变通的將领一定不能独当一面，你要学的还很多，知道吗？”
    副將犹豫著还想说什么。
    卫承说道：“你无需多言了，只要跟著本將学习便是，看本將是怎么马踏凉州，立下不世战功的吧.........”
    卫承骄狂吹嘘自己的话音刚落，就在这时，两侧山林间，忽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开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轰鸣，震彻山林，惊起漫天飞鸟，打破了此地的寧静。
    下一秒，
    “放箭！！”
    凌厉的喝令响彻云霄。
    两侧密林中，无数伏兵骤然现身，黑压压的弓弩手齐齐抬臂！
    漫天箭雨破空呼啸，遮天蔽日，如同黑云倾覆，狠狠砸向在山野间休息的，密密麻麻的肃军士兵。
    四面八方也瞬间响起喊杀声。
    “杀——！！”
    各个方向都涌来寧军。
    短短瞬息之间，十万肃军便陷入了四面合围的境地。
    还没反应过来，许多人便暴毙而亡。
    十万大军瞬间大乱！
    惨叫声，嘶吼声，战马悲鸣，甲兵崩塌之声响彻山野。
    密密麻麻的士卒拥挤衝撞，进退无路，躲闪无门，被漫天箭雨成片收割，成片轰然倒地。
    原本整齐的军阵，转瞬土崩瓦解，彻底崩盘！
    身处中军的大將卫承，浑身冰冷，头皮发麻，手脚僵硬，呆呆看著眼前的炼狱战局，整个人彻底懵在当场。
    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埋伏。
    好在他反应得很快，立刻將十万大军组织了起来，开始反击。
    他以为寧军还会跟之前一样软弱无能，一碰就碎。
    可寧军硬得可怕，战斗力也惊人无比，一个寧军士兵能抵得上三个肃军士卒。
    一时间，所有肃军士卒都被打蒙了。
    短短半个时辰的廝杀，山野间便尸积如山，血流成渠，肃军士卒成片倒地，伤亡极其惨重。
    卫承不得已，只能带队突围。
    但让他惊慌的是，每次看似突围出去了，可很快又会被重新包围。
    他像是带著大军在无休止的撕开口袋，一层接一层，每撕开一层口袋，就要留下数千具尸体。
    最终，卫承只能被赶进永阳城，借著城墙，抵御漫天遍野的寧军。
    “將军，我们被困在这永阳这座空城里了。城外至少有三万寧军，把咱们围得严严实实，咱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副將悲声说道：“寧军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为的就是要全歼我们.........我们现在在凉州境內，孤立无援，只能等死了.........”
    卫承咬牙道：“闭嘴，再动摇我军心，我杀了你。”
    副將绝望闭嘴。
    而卫承也知道这样下去必死无疑，只有突围才有一线生机，因此，他必须让士卒们知道现在的凶险情况，同时激发他们背水一战的勇气。
    “弟兄们！”
    卫承振臂嘶吼，声裂长空，震彻全城：“我等如今退无可退！降亦是死，战尚有生！来，隨我死战！冲开一条生路！寧战死，不被俘！！”
    吼声落定，卫承身先士卒，提刀出城，直衝寧军围城阵线。
    残兵见主將悍不畏死，瞬间被点燃最后的血性，人人红眼，人人拼命，弃守转攻，化作最凶狠的困兽之师。
    原本混乱溃败的肃军，竟然真被卫承给拧成了一股绳，他们不再躲闪箭雨，不再畏惧合围，只顾顶著刀戈衝杀，以血肉填死伤，以性命撞防线。
    城外的廝杀瞬间变得惨烈至极。
    寧军占据地利，占据埋伏优势，本以为能快速清剿残敌，碾压结束战局。可真正对上这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肃军，瞬间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肃军士卒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哪怕身中数创依旧挥刀反扑，疯魔一般衝击包围圈。寧军猝不及防之下，正面防线数次被拼死冲盪，险些溃散，自身伤亡也在快速攀升。
    “这样打可不行。”
    凉州府，接到战报的林远眉头微皱。
    他算尽萧燁的急躁，算尽敌军的冒进，还真没想到，绝境穷寇，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死战气势。
    “有点难缠啊..........”
    林远喃喃道。
    此刻寧军若是强行围剿肃军，纵然最终能全歼十万敌军，可寧军也必將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精锐损耗，士卒疲敝，得不偿失。
    继续强攻硬杀，只会逼得敌军万眾一心，死战到底。
    所以。
    不能这么打了。
    这么想著，林远当机立断，下令道：“全军听令！避敌锋芒，围而不攻，围三缺一！”
    “封锁东，西，北三面的城门，死死困住敌军主力！但放开南门，不设重兵，不做堵截，任由他们逃走！”
    军令迅速传遍全军。
    顷刻间，血战正酣的寧军骤然收势。
    原本四面死死收紧的包围圈，瞬间鬆开南门一道缺口，刻意留出一条看似畅通的逃生通路。
    而拼死搏杀，一心死战的肃军將士，骤然发现，漫天绝杀的死地之中，竟然有一处生路敞开！原本凝聚一体，悍不畏死的哀兵军心，在这一刻，瞬间出现裂痕。
    他们的死战勇气，来源於“必死无疑”的绝境。
    所以会想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可一旦出现一线生机，人心立刻浮动，拼死殉国的意志，瞬间被贪生逃命的念头取代。
    人人皆有私心，人人皆惜性命。
    能活著，谁愿战死？
    原本万眾一心的困兽之斗，瞬间被一道虚生缺口，彻底瓦解。
    围城局势，也是悄然逆转。
    最开始，只是零星底层士卒眼神动摇，偷偷脱离死战阵列，试探著向南门逃窜。
    见无人拦截，通路真的畅通，瞬间更多士卒心动神摇。廝杀的动作慢了，反扑的力道弱了，死战的意志散了。
    越来越多的人丟掉必死的决绝，爭先恐后朝著南面生路狂奔出逃。
    原本铁板一块，疯狂反扑的十万死军，瞬间分化为三部分。
    一部分依旧忠心死战，追隨卫承衝锋，一部分军心溃散，只顾逃命，四散奔逃，一部分左右观望，犹豫迟疑，战意全无。
    而这军心一散，肃军的战力也是瞬间崩盘。
    再也不敢出城与寧军死战，只能躲在城里固守了。
    “该死的林贼，真是诡计多端！”
    卫承急得团团转。
    眼睁睁看著麾下將士纷纷弃战逃亡，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死战气势，土崩瓦解，气得目眥欲裂，厉声喝止：
    “勿逃！此乃敌寇诡计！生路是假，死局是真！咱们只有聚拢兵力，团结一心，合力死战，方能真正的突围！！”
    可此刻军心已乱，无人再听他的號令。
    死亡的恐惧犹在眼前，活著的希望就在前方，谁还愿留下来拼死殉国？
    任凭卫承嘶吼咆哮，甚至亲自斩杀逃兵立威，也压不住溃散的人心了。
    军心就这样轻鬆被林远瓦解崩碎，大势也彻底失去。
    而林远神色淡然，继续从容下令：
    “传令各部。”
    “继续困守三面，不断施压残余死战主力，消磨其体力，磨灭其战意。让其心生逃意。”
    “而所有出逃之敌，不围堵，放走。让那些还在动摇的敌军，眼睁睁看著他们逃出生天。”
    “只消在城外布下游骑，斥候，轻甲小队，敌军逃出一批，便杀一批，以此逐渐蚕食敌军有生力量，最后將其一网打尽。”
    放你逃，不代表放你活。
    留一线生路，是为了瓦解你死战军心，分化你內部阵营。
    待你队伍里真有傻子信了，脱离阵列，散乱出逃以后，面对的，可就是寧军的屠刀了。
    而寧军也根本不担心敌军能逃走。
    这可是在凉州腹地，他们又累又饿的，孤立无援的，面对层层封锁线，能逃到哪儿去？
    一时间，整个永阳城內外，形成了极其残酷的战局。
    城內，卫承带著寥寥忠心残部，依旧困兽犹斗，浴血死战，却被三面死死围困，人越打越少，越打越疲，彻底沦为困笼之兽。
    城外，出逃的肃军士卒三三两两，散乱奔逃，可逃得最远的，也不到三十里地，全都被活捉，杀死，无一倖免。
    就这样，卫承手里抵抗的力量，也是被蚕食得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彻底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