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伊瓦尔番外：美梦（下）

    他把林肆的头髮散开，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顺，把那些血渍从髮丝上洗掉。
    这是他梦中的场景，只有在梦里，他才敢凑上去捧著这头长髮，轻轻地梳开。而林肆虽然皱著眉，嫌他手艺青涩，却还是默许纵容了他。
    他忙完之后，在床边跪了下来，看著林肆的脸。那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但已经乾乾净净的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王，我小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浅色头髮的坏人，一种是深色头髮的好人。”
    他的手在林肆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接触到那片冰冷后，手在发抖。
    “后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两种人。善良的人和邪恶的人。”
    他的手指穿过林肆的指缝，十指相扣。
    “可现在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了。”
    他看著林肆紧闭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眸再也睁不开了。
    “可是王。我连这个人都没有留住。”
    他跪在床边，把那人冰冷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
    他从记事起就想改变这个世界。
    他把父母的死亡和童年的不幸归结为不公的世道，想著只要改变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可以拯救小时候的自己了。
    是他太贪心了，他既想著救世，又顾著私心。是他害死了王。
    他其实从来不敢奢求太多，他只想和小时候、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看见的那些浅色小孩一样，有爱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爱的人。
    可遇见林肆后，他开始奢求太多，妄图去抓住不属於自己的幸福。
    可他这样的人，又怎么配拥有幸福。
    他跪在床边，握著王的手，看著王的脸，一动不动地待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哪也没去。
    暗棘包裹著林肆的身体，养分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维持著他的尸身不腐。
    他的皮肤只是苍白，还是有弹性的。他看起来像是隨时会醒来。
    他要陪林肆三天，用来弥补他林肆等他的那三天。
    三天后，伊瓦尔重新拿起了那把短刀。
    他握著王的手，把刀柄放进王的手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包住王的手，缓缓地把刀尖抵上了自己的心臟。
    林肆死前最后那句话，在他醒后，通过暗棘全部传了过来。
    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救了他。
    伊瓦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肆的脸，那张脸安静苍白，再也不会皱著眉骂他“滚”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握紧了林肆的手，刀口对准自己，猛地刺了进去。
    刀尖贯穿心臟的时候，滚烫的血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顺著刀身，流到王的手上，流进王的掌心里，让冰冷的手在这一刻仿佛温热了起来。
    他十岁那年，刚从斯金维特逃出来，昏倒在路边，就是这双手，將他温柔地揽入怀中。
    他仿佛重新看见了那双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炽烈火焰。
    他以为那是救赎，可却没想到，他才是林肆苦难的起始。
    心臟被彻底碾碎，伊瓦尔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了王的手。
    沾满鲜血的两双手紧紧相扣，十指交握。
    伊瓦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王……对…不起……”
    他知道王厌恶他，恨不得杀了他。
    既然如此，那他就紧紧攥著王的手。如果人真的会有转世，那么下辈子，他便找到王，王打他骂他，杀了他泄愤，都可以。
    他去还自己欠的债。
    ……
    伊瓦尔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垂了下来。
    黑色的髮丝交织在一起，亲密无间。
    许久过后，暗棘悄无声息地从地底深处涌了上来，轻轻地碰了碰他们。
    没有人再回应它。
    暗棘绕著两人缓缓地转圈，最终，它们小心翼翼地把两个人轻轻托起，缓缓地將他们包裹在一起。
    暗紫色的藤蔓越缠越密，在灰色的石室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茧，散发著浅淡的暗紫色微光。
    然后那个茧沉入了地底。
    从那天起，世界上少了两个人，暗棘也沉寂了下去。
    那一年，斯金维特和黑暗之地的改革继续推进，艾利安独自挑起了领袖的重担。
    他做得很好，光与暗的裂痕在他的手中一点点地弥合，人造光在日夜交替中稳定地燃烧，深色和浅色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慢慢地学会不把对方当敌人。
    ……
    一千年后。
    斯金维特和米克库尔之间的那道围墙，在一千年前就被拆除了，只在最南端留了一小段，作为歷史的遗蹟，供人们参观。
    大人会带小孩子来这里，指著那道布满岁月痕跡的破旧石墙说，很久很久以前，光明和黑暗之间隔著一道墙。
    孩子们当然听不懂了，在他们看来，光明与黑暗不就是一天的两个不同形態吗？有什么好对立的。
    他们只知道这里可以捉迷藏，围墙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狗洞，刚好够一个十岁的孩子钻过去。
    一群调皮的孩子偷偷钻过狗洞，往前面跑啊跑，跑到了黑暗之地那边。
    为首的是一个黑髮黑眸的小男孩，十岁左右，脸上蹭了一脸灰，衣服上全是泥土，裤腿还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漂亮的黑曜石，瞪大眼睛满目惊嘆地看著眼前那片望不到头的浓稠黑暗。
    跟在他身后的小伙伴们发色眸色各色各样，有深有浅，也都是十岁上下的模样。
    他们看见黑暗的第一反应是新奇，非但不害怕，还有人蹲下来摸地上的焦土，仰头看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领头黑髮黑眸的小男孩则神秘兮兮地带著大家，往黑暗最深处走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够角落里那些乾枯的暗紫色藤蔓。
    他示意同伴们把手都放上去。
    “我没说错吧！”黑髮黑眸的小男孩叉著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这地底下就是有两个人！”
    小伙伴们什么都没感觉到，面面相覷，然后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切——”。
    “你又吹牛！”
    “什么都没有啊！”
    黑髮黑眸的小男孩急了，把小手按在那堆缠绕在一起的暗紫色藤蔓上，闭著眼睛感受了半天，然后猛地睁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对啊！我感受到啦！你们看不见吗？”
    他一只手按著藤蔓，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是两个黑头髮的大哥哥！他们在睡觉！”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脸红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那个长头髮的哥哥……和老师长得好像呀。”
    小伙伴们看他的眼神从嫌弃变成了惊悚。
    “我要告诉老师，你想和他睡觉！”
    “老师脾气那么臭，肯定骂死你啦。”
    “全班都怕他，就你咋那么喜欢他？”
    有人凑过来，好奇地问：“那你再看看，那个长头髮大哥哥的眼睛是不是也是红色的？”
    黑髮黑眸的小男孩憋红了脸，吭哧吭哧了半天，耳朵尖都红透了，最后闷闷地憋出一句：“他们闭著眼睛呢，我看不见。”
    有人故作老成地幽幽嘆了口气，扯了扯他的袖子。
    “好了好了，快点回去吧！伊瓦尔你再让你爸妈发现你偷偷跑过来，又要揍你！”
    小男孩应了一声，做了个鬼脸，脸蛋还是红红的。
    他掩饰性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缠绕在一起的暗紫色藤蔓。
    刚刚他摸上去的时候，这些藤蔓似乎在他手底下颤了颤，就像是……很雀跃地在欢迎他的到来。
    应该是错觉吧？这种植物据说枯萎一千年了。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残留的感觉攥在掌心里，转过身，跟著小伙伴们跑了。
    打打闹闹的笑声渐渐远了，钻过狗洞，翻过围墙，被金色的人造光吞没。
    黑暗之地恢復了千百年来的寂静。
    枯萎了千年的暗棘微微闪烁，表面的暗紫色流光轻轻亮起，一路潜在地底，悄悄地护送著男孩和他们的同伴走到光明的那一边后，望著那个黑髮黑眸的背影逐渐变成个小点，然后才又沉睡了下去，潜入了地底深处。
    在那里，两个人影紧紧靠在一起，十指相扣。
    暗棘的微光从藤蔓的缝隙中渗出来，幽暗朦朧，照著两个睡著了的人。
    伊瓦尔的嘴角轻轻勾著，紧紧握著身边人的手，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