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九尸道

    林江回到道观时，暮色已浓。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小薇薇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浇花，几个月不见，她又长高了一些。
    听到脚步声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师尊。”
    小薇薇躬身行礼，动作规规矩矩。
    林江点点头，在一边的石凳上坐下，隨意问道：“修行得怎么样？”
    “额。”
    小薇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江会主动问起这个。
    林江虽然默认了自己叫师尊，可两人之间一直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
    小薇薇能感觉到，林江对她更多是“照看”，而不是“教导”。
    “还好。”
    小薇薇斟酌著措辞。
    “倒是我忘了。”
    林江拍了拍额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歉意。
    “当初是我让你慢一些，不然身体承受不住。”
    小薇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师尊，您回来了？”
    “哈哈。”
    林江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本来就是我，说什么回来。只是找回了曾经那些记忆，想通了一些事情。”
    小薇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一直都相信林江，相信他会带著她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为了这个承诺，她甚至放弃了天道的身份。
    可林江对於她那照顾的態度，让她一直都很害怕，她害怕自己认识的那个师尊不回来了。
    林江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小薇薇的眼角。
    “不哭。你先按照自己所想去做，等我看完这幅画，再想想后面的路怎么走。”
    “嗯。”
    小薇薇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阿正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手里变戏法似的举著一根棒棒糖，他把棒棒糖递到小薇薇面前。
    “嘰嘰，好吃。”
    小薇薇笑著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你看著他们，別惹事。我要闭关几天。”
    林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是，师尊。”
    小薇薇拉著阿正的手退到一边。
    这座道观本就不大，林江所谓闭关就是到三清观打坐。
    三清观被小薇薇打扫的很乾净，林江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幅画像。
    画像已经变了，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线条。
    这些线条像被什么力量刻进了纸里，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凸起，用手指触摸能感受到粗糙的纹理。
    乍一看像是小孩的涂鸦，杂乱无章，毫无头绪。
    林江闭上眼睛，一缕神识从眉心溢出，缓缓探入画中。
    那一瞬间，他仿佛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世界是一个立体的空间，林江悬浮在这片空间中，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著无数个光点，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地方，有的光点大如拳头，有的小如针尖，有的亮如烛火，有的暗如灰烬。
    那些光点被三种顏色標註——灰色、黑色、红色。
    灰色占据了大半幅地图。
    那些灰色的光点连成一片，像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雾海。
    在最大的一块灰雾地带旁边，標註著一行蝇头小字。
    “此灰雾有生命，儘量隔绝，不要碰触。”
    林江心中一凛，先前魔道人给自己看到的那些记忆，看来並不齐全。
    最起码，他还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下这段文字的。
    不过有生命的灰雾，倒是和玄天大陆后面出现的灰雾有些相似。
    周围的地图，除去灰色地带，便是黑色。
    黑色光点散布在灰色之间，像是一块块被灰雾包围的孤岛。
    魔道人在这些黑色光点上標註的名字是“混乱域”。
    迷雾带是荒原最“安全”的地方，危险是固定的，知道就能避开。
    混乱域则完全不同，危险是隨机的，今天没有危险的地方，明天可能就是绝地，没有规律可循，没有路径可依。
    红色，在地图的右上角，占据了整整四分之一。
    那是一片海，红得刺目，像是用鲜血浸染过的。
    標註只有三个字——归墟海。
    那是荒原的最深处，混沌碑的所在。
    魔道人从未踏足过那片海域，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因为他知道，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靠近。
    林江將地图放大，寻找那些被绿色標註的光点。
    绿色代表魔道人去过的地方，细细数来，大约有一百多处。
    这就是他在荒原中探索过的全部范围——大部分在灰雾带外围，只有五个在混乱域。
    那五个地方，魔道人用极小的字体做了详细標註。
    “此地有妖兽，速度极快，不可缠斗。”
    “此处禁制每隔三个时辰变幻一次，需在变幻间隙通过。”
    最大的一块黑色区域写著三个字——尸阴宗。
    魔道人为了抓阿正疗伤，冒险穿越了五个混乱域节点。
    林江看著那些標註，他想將地图拓印到脑海中。
    神识如丝线般蔓延，將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標註、每一种顏色都仔仔细细地刻进记忆里。
    可当他退出画像，试图在脑中回放时，那些刻进去的东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林江愕然，再次探入神识。
    林江惊讶地发现，地图变了。
    灰雾带的位置挪了，混乱域的节点换了，几条原本標註为“安全”的路线变成了“危险”，而那些被他拓印过的地方，有的消失了，有的改变了形状。
    “这地图，是活的。”
    林江震惊开口。
    这不是一张固定的图纸，而是一个在不断生长，变化的活物。
    它能隨著荒原的变化而变化，隨著天地的呼吸而呼吸。
    荒原在变，地图也在变。
    你永远无法一次性记住它，因为等你记住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林江不再尝试拓印，转而將注意力投向地图之外的区域。
    整幅画像，五分之四是地图，剩下五分之一是文字。
    那些文字藏在地图的边缘。
    林江將神识凑近，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句子是：“术法双修，方为正道。”
    林江看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在那些找回的记忆中，他曾经在荒原灰雾带遇到过一个人。
    那人身材不高，面容普通，穿著灰扑扑的劲装，看上去就像个不起眼的散修。
    两人因一株灵药起了衝突，交手不过三招，他就知道不妙。
    他的术法轰在那人身上，只留下一点白痕，连淤青都算不上。
    而那人一拳砸过来，他的护体真元像纸糊的一样碎了一地，整个人被打飞出百丈。
    那是他进入荒原以来被打得最惨的一次。
    也是从那以后，他才真正明白身体的重要性。
    在荒原中，有一些地方没有天地元气。
    进去之后，修道者就像被拔了牙的蛇，一身术法施展不出来，只能任人宰割。
    即便你是圣人，到了那种地方，和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別。
    文字的下一段，继续写道——
    强大的术法，需要强大的身体作为根基。
    有些术法太过霸道，施展之时对身体的负荷极大。
    你还没有伤到敌人，自己的身体先扛不住了。
    还有一些术法，一旦施展便会陷入虚弱，短时间內无法再次使用。
    这不是术法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你的身体不够强，灵魂不够稳，撑不住那种力量的反噬。
    林江反覆读了几遍，心有戚戚，这种感觉他在玄天大陆亲身体会过。
    不是因为术法消耗了太多真元，而是因为身体到了极限。
    下一段，讲的是躯体与灵魂的关係。
    拋开术法不谈，人本身由躯体和灵魂组成。
    躯体是船，灵魂是船上的人。
    船不够坚固，经不起风浪。
    人不够强大，掌不了船舵。
    二者缺一不可。
    这篇功法，炼的不是躯体，而是灵魂。
    灵魂强大，神识便强大。
    神识强大，可感知千里之外的一草一木，可洞察敌人招式中的每一处破绽，可在无声无息间操控天地元气。
    可灵魂再强，也需要躯体来承载。
    若是灵魂太强，躯体太弱，人就会变成灵体——有形无质，如烟如雾，风一吹就散。
    那样的存在，看似玄妙，实则脆弱不堪。
    反过来，若是躯体太强，灵魂太弱，则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得如何使用，像一头没有驯服的野兽。
    別人用一道幻术就能把你困住，用一道迷魂咒就能让你晕头转向。
    你力气再大，打不到人有什么用？
    所以，真正的强者，躯体和灵魂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船要坚固，人要强大。
    船载人，人掌船，方能乘风破浪，直达彼岸。
    林江將这段话反覆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內容，便是那篇功法——《九尸道》。
    林江曾经修炼过这篇功法，一共分为七层。
    七层对应三魂七魄的七种力量——天魂、地魂、命魂、力魄、气魄、精魄、中枢魄。
    每一层修炼一种魂魄之力，七层修满，三魂七魄融为一体，魂魄不灭，肉身不毁。
    他曾经修炼到第三层，便不敢继续了。
    不是悟性不够，而是两个原因。
    其一，缺少修炼材料。
    从第三层到第四层，需要一种名为“定魂香”的宝物，这东西他寻遍荒原的灰色区域都没有找到。
    其二，身体强度不够。
    第三层修完，他的灵魂已经比躯体强了一大截，若是强行突破第四层，他很可能会变成灵体——有形无质，如烟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