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上岸第一剑，先斩岳父母

    下午两点，寧州郊外，六峰山景区。
    闷热、潮湿，树上的蝉鸣声肆意喧囂，在盛夏的后半程里发出最后的高歌。
    半山腰的凉亭外，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威亚和安全气垫，铺在了一个看似悬崖边的小山包上。
    《隱秘的角落》开机第一场戏，张东升上岸第一剑，先斩岳父母。
    监视器前，执行导演小李看著分镜脚本，向唐晓妍建议：“唐导，机位是不是太死了？等会人推人下崖那么大的情绪爆点，咱们不切个特写吗？或者给陆总的眼神打个底光，不然观眾感受不到杀气啊。”
    “不需要杀气，也不要特写。”
    唐晓妍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就用全景，不要把他拍成连环杀手，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家庭旅游录像来拍。”
    小李愣了一下：“那怎么拍出惊悚感？”
    “留白。”
    陆让走了过来，他换上了一件略显老气的格子短袖衬衫，假髮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张东升不是徐博，徐博的恶是狂躁的，而张东升，只是一个被生活阉割的底层数学老师。”
    “在张东升的眼里，世界是一个理性的坐標系，婚姻是他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最后一道数学题，而他的岳父母，是这道题里的未知数x。”
    “当他询问岳父『我还有机会吗』的时候，他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一旦是否定的……”
    唐晓妍眉头一挑，接住陆让的话头：“那他就会用橡皮，把这个未知数x给擦掉。”
    陆让讚许地点点头：“划掉一道错题，不需要咬牙切齿、面露凶光。”
    “除非他真的要经歷人生的最后一场考试。”唐晓妍替陆让补全了这个人物最终的宿命。
    小李张了张嘴，有点儿懵了。
    不是……好歹是杀人戏啊，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平淡？
    但他紧接著又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还没加入浮生影业的时候，陆让就已经拍了汉尼拔这种“美食剧”。
    於是一下子就想通了。
    陆总不是擅长拍悬疑剧，也不是擅长演变態，他自己就是个变態。
    ……唐导也是。
    唐晓妍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保持日常感！演员请就位，第一场一镜，action！”
    打板声落下，现场清空。
    悬崖边缘，镜头平稳地定格著。
    陆让佝僂著背，走到凉亭的休息台前，喘了喘气，从登山包里拿出水壶，体贴又卑微地拧开盖子，倒上一杯水递给坐在椅子上的岳母。
    “妈，喝水。”
    他笑得有些勉强，脸部肌肉看起来很僵硬，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已经这样笑了很多次了。
    饰演岳母的老演员接住水，没说话。
    陆让走到正在拍照的岳父面前，討好地说自己也想学摄影。
    被岳父冷著脸搪塞了两句。
    陆让微微垂下眼皮，看了看平台外的悬崖，又看向岳父。
    “爸，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你们两个，现在不幸福，我看还是儘快解决吧。”
    岳父一句话给张东升的婚姻判了死刑，同时也给自己判了死刑。
    一瞬间，唐晓妍在监视器里看到，陆让瞳孔里原本有些许期盼的高光，熄灭了。
    岳父岳母像是找到了机会一样，轮流对张东升进行“教育”。
    说他给不了自己女儿幸福，话里话外都在强调他只是个吃软饭的。
    陆让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言不发，只是听著老两口的批评。
    直到岳父反覆叫他，他才恍然间抬起头，已经有些僵硬的脸上重新挤出笑容。
    “哦……我知道了。”
    “爸……妈……趁著光线好，我们再往上走走吧……”
    老两口自顾自地走出凉亭，向台阶上走去。
    陆让看著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跟了上去。
    远景镜头里，饰演普普的小演员从另一边的台阶爬上凉亭，看著眼前的景色。
    她的眼睛很亮，气喘吁吁地说：“这地儿好高啊！”
    她注意到了正往山上去的张东升和岳父岳母，但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看向正在台阶下奋力往上爬的朱朝阳和严良。
    “卡！”
    唐晓妍喊了一声。
    接著她对执行导演小李说：“你在这边继续拍普普她们的戏，我们上山拍坠崖。”
    小李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这边交给我。”
    ……
    悬崖边，岳父岳母並排坐在石头上。
    “再往后一点。”
    “爸，您的脚被挡住了。”
    陆让亲昵地半蹲下身，帮两位老人摆正双腿的位置。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著剧本里那一次暴起的猛推。
    然而，陆让没有突然发力。
    他將双手轻轻搭在两位老人的小腿肚上，像是拨弄一片树叶一般。
    轻轻地往前一送。
    “啊——！”
    伴隨著两声惊呼，两位老人的身影迅速跌出悬崖边缘。
    长镜头里，悬崖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陆让一个人半蹲在那里。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神情淡漠地看了眼空旷的悬崖外，仿佛刚才只是有一阵夏风，吹落了两片枯叶。
    然而不过两秒钟，他脸上的淡漠又被“惊恐”取代，他扑向悬崖边缘，一只手伸出去，像是后知后觉地想要拉住坠落的岳父岳母。
    “爸——！！妈——！！”
    一声吶喊从陆让嘴里迸出，声音里充满了悲慟和绝望，连漫山遍野的蝉鸣都被压了下去。
    “卡！过！”
    唐晓妍朝陆让竖起大拇指：“陆老师太厉害了！”
    悬崖外，气垫上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两位老演员解开威亚站起身。
    饰演岳父的张老师抬头看了眼悬崖上方。
    刚才被陆让双手接触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压迫感，好像他真的只是在帮自己整理裤腿一样。
    但那突如其来的一推，让两位老人结结实实地被嚇了一跳。
    太突然了，突然得像是平凡日子里的一场地震。
    “还好咱俩没有心臟病。”张老师笑著对饰演岳母的演员吐槽了一句，“不然刚才那下真是有点受不了。”
    “岳母”也是后怕地拍了拍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