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同福客栈的第一位客人

    陆让没有搭理李錚的震惊。
    《流浪地球》这个项目，是电影工业的基础。
    与其一点点慢慢打磨，让李錚像个刚刚接触新事物的学生一样，从“1+1=2”开始吸收新东西。
    倒不如把整个文明的重量直接压在他身上，当他看过了一个跨越百年的完整歷史，对於每一个环节的呈现都会有更清晰的视角。
    陆让洗把脸，走出房门。
    深秋的正午，阳光刚把空气中的凉意驱散，庭前枇杷树花开正艷。
    隔壁的三花猫正在墙头巡视领地，见到陆让走出门，回过头来轻唤了一声。
    而后自顾自地迈著优雅的步伐返回小洋楼。
    另外一边的院子里，老两口正在做饭，今天中午他们好像是燉了鸡汤，陆让闻到墙头飘过来的香气，顿时食指大动。
    他走到街上吃过午饭后，打车来到竖店影视城。
    明清宫苑外围的一个偏僻摄影棚，陆让循著唐晓妍给他发的位置，找到了一间被翻修过的二层客栈。
    客栈的大门上方掛著一个木匾，写著同福客栈四个字。
    门口两边各有一根木桩，掛著一副对联。
    上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
    下联是：財源茂盛达三江。
    两根木桩上各掛有一串灯笼。
    客栈的门关著，陆让走上门前，敲了敲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
    陆让定睛一看，乐了。
    开门的是林予安，他素麵朝天，肤色还保留著拍摄《无间道》期间被晒黑的痕跡，只是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白展堂的服装。
    他穿著一件黑白装束，內搭是白色棉麻质地的长袍，外面套著一件黑色条纹外衣，腰上繫著一条白色腰带。
    乌黑的长髮过肩，一根布条在脑后束起马尾长辫。
    他的身后是一张老榆木长桌，两侧摆著两条长椅，靠近柜檯的主座放著一把圈椅。
    桌子上筷筒、醋瓶、茶壶一应俱全。
    刘成和女儿刘星瑶坐在长桌前，星瑶手里拿著一本素描本，正在纸上画画。
    两人一个是朴素的藏青色厨子装扮，头上绑著一圈髮带。
    一个穿著大红色印花长袍，头上扎著两个哪吒式的丸子头。
    再往后是帐房柜檯，上面放著算盘、帐本，背后的酒柜里摆满酒罈。
    身穿素白长袍的宋池斜靠在柜檯旁背著台词。
    大堂两侧各放著三五张方桌子，大堂中央是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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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台摄影机已经架在两侧，看上去剧组已经准备正式拍摄。
    唐晓妍和秦红正在给一个捕快打扮的瘦高中年演员对戏。
    “陆哥。”林予安侧过身，把陆让请进客栈。
    陆让环顾一周，客栈里的几个人一一打过招呼。
    “小二，上酒。”他煞有其事地喊了一声。
    接著径直坐到榆木长桌旁，冲正在画画的刘星瑶眨巴了一下眼睛。
    刘星瑶对他做了个鬼脸：“陆让哥哥好。”
    秦红戏精上身，对林予安说：“展堂，拿我们店里珍藏的女儿红，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洗尘。”
    她现在说话虽然整体还是以普通话为主，但已经开始夹杂一些关中方言。
    其实这样已经足够了。
    方言只是佟湘玉身上的一个锚点，用来提醒她的出身。
    林予安迅速切换状態，到酒柜上取下一个小酒罈，来到陆让身边，满脸堆笑。
    “客官请慢用~”
    他装模作样的用封口的小酒罈往陆让面前的水杯里倒空气，紧接著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陆让倒上茶水。
    陆让捧起茶杯，迎著眾人的目光，吹了吹杯口冒出来的热气。
    “好一个女儿红，香气竟如此浓郁。”
    眾人大笑。
    笑罢，唐晓妍邀功一般走上前来，示意几人围坐过来。
    “陆老师，感觉怎么样？”
    陆让看著坐在长桌边的几人，以及姍姍来迟忸怩坐下的“邢捕头”，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的场景搭建、服化道都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只是面前的人换了一拨。
    “挺好，有內味了。”陆让抿了口茶水，“先过一遍第一集的前半部分我看看？”
    “没问题。”
    唐晓妍招呼几人回到自己的位置。
    第一场戏，从邢捕头的离开开始。
    客栈门口，佟湘玉抓住邢捕头的胳膊，央求著说：“老邢……”
    邢捕头语气决然：“我得走。”
    “老邢。”佟湘玉继续央求。
    邢捕头一边往门外走，一边义正言辞：“我公务在身，我心繫百姓……”
    “你走，我就死给你看！”佟湘玉拼命拉住邢捕头。
    邢捕头回过头看著她，无奈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不苦，留不住你的心，也要留住你的人。”
    “要是连人都留不住呢？”
    佟湘玉突然直起身，笑了：“那就麻烦你把上个月的酒钱结了吧……算盘伺候！”
    客栈里从柜檯吕秀才的手里开始传递，接力一般从每个人的手里经过，最后把算盘传到门口的佟湘玉手里。
    陆让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看著这一幕。
    场景的调度、每个人的台词，都没有问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展堂使相的部分多了些，隨时把自己当成个怂包。
    佟湘玉的语气中风韵尚可，也很有领导风范，只是少了些精明。
    吕秀才的表情看起来很窝囊，但窝囊占了太多的比重。
    其他人的问题同样如此。
    大家都放开来演了，只不过……好像放得太开了。
    《武林外传》虽然是喜剧，但它最可贵的地方是真实。
    这其实也是剧组第一次把十几分钟的戏放在一起来演。
    唐晓妍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单论某一个环节，都会让观眾会心一笑，可如果一直是这种状態，就显得不够真实。
    像是在演小品。
    一场戏演完，唐晓妍沉默片刻说：“好像哪里差了点意思。”
    秦红也跟著点点头。
    眾人再度坐回长桌上，陆让想了想说：“唐导，你觉得，同福客栈是个什么地方？”
    唐晓妍认真思索了片刻：“一群奇葩大侠隱居的地方？”
    陆让摇摇头：“它是一个避风港。”
    “白展堂为什么要在这里跑堂？因为他过够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每天都在提心弔胆，他很累。”
    “吕秀才为什么整天文縐縐地拽酸词？因为他考不上功名，只能靠几句酸话维持尊严，他也很累。”
    “郭芙蓉为什么脾气那么大？因为她满怀期待地闯江湖，却发现真实的江湖不是行侠仗义，而是洗不完的盘子还不完的债，她最累。”
    “而佟湘玉……”
    陆让看著秦红：“你是关中龙门鏢局的大小姐，本名金香玉，你从小被教育要温柔贤惠、三从四德，人生最大的期待是嫁个好人家。”
    “可你还没有跟丈夫莫小宝见面，就成了寡妇，还要照顾素未谋面的小姑子莫小贝。”
    “你的贪財、小气、世故、攀比，都是在残酷的现实中学到的生存法则。”
    “作为掌柜，你必须精打细算，確保客栈运转，养活自己和一大家子。”
    “你才是这些人能聚在一起的根本。”
    秦红顿觉压力倍增。
    但同时，她又想起了刚从极昼娱乐出来时的茫然，以及刚刚当上万象文化总经理时候的忐忑。
    “明白了。”她轻声道。
    林予安默默把毛巾搭到肩上，眼神里多了些沧桑。
    宋池眼里的紧绷感开始消融，回想著自己当年被剧院开除的经歷。
    穿著夜行衣的周梦，看了看手里的宝剑，面色悵然。
    刘成若有所思，星瑶把画笔放下。
    饰演邢捕头的演员重新翻开剧本。
    陆让喝完杯里的最后一口茶，起身，往大门走去。
    秦红抬起头，下意识地接了句：“客官，这就要走啦？”
    陆让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们摆摆手。
    “各位，留步。”
    他推开客栈的木门，重新走进竖店明媚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