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定会治好

    小陈把目光从那些脸上收回来，落在地上，盯著自己那双沾满泥的鞋。
    队长信任他，把这些人交给他，他不能让他们出事，一个都不能。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左边有一片缓坡，地势比周围高，地面相对乾燥，几棵大树围成一个半圆，既方便观察周围的情况，又能把人护在中间。
    “去那边，休息。”
    沈明远听见“休息”两个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整个人瘫软下去。
    小陈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有让他栽倒。
    “慢点，別急。”
    赵小禾扶著林教授，一步一步往那片坡地走，老人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胸腔像一台生了锈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
    赵小禾的手臂在发抖，但她咬著牙，把老师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把他的重量分了一半到自己身上。
    的脸上全是汗，汗混著碘伏的黄褐色印子，顺著纱布的边缘往下淌，淌进脖领里。
    林教授偏过头，看著她，那张蜡黄的、颧骨高耸的、深陷的眼窝的脸上，挤出一个笑，不是高兴，是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小禾，辛苦你了。”
    “不用管我，你好好休息。”
    赵小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咬住嘴唇，把那层薄薄的潮水硬生生地拦在眼眶里。
    “可是，老师……”
    “我没事，你还年轻，一定要走出这里。不要顾著我这个老头子。”
    赵小禾把脸別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纱布上，纱布湿了一小块，又被汗浸透了，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老师的胳膊又架稳了一些，把他的重量又往自己肩上挪了挪。
    她不会放下，也不会让老师倒下。
    师母走的那天，拉著她的手说：“照顾好老师。”
    她答应了的，不能食言。
    赵小禾扶著林教授，一步一步，往那片坡地走去，脚下的腐叶软绵绵的，脚像踩在棉花上。
    小陈扶著沈明远走到一棵大树下，让他靠著树干坐好。
    沈明远的身体刚一接触到树干，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出溜，小陈赶紧托住他的腋下，把他往上提了提，让他靠稳。
    拐杖从沈明远手里滑出去，滚到一边，他没有去捡，已经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小陈蹲下来，把沈明远的裤腿卷上去。
    纱布已经被血和汗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边缘翘起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皮肉。
    他的手指碰到纱布的时候，沈明远的腿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咬著牙才没有叫出声。
    小陈的眉头拧成一团，他没有继续拆纱布，站起来转身朝沈青梧的方向喊，声音的焦急谁都听得出来。
    “沈大夫，快过来看看沈明远的腿！”
    沈青梧正蹲在林教授旁边，把他的裤腿放下来，听见小陈的声音，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先把林教授的裤腿整理好，才站起来。
    提著药箱快步走过去。
    弯著腰小跑了几步，在沈明远面前蹲下。
    先把沈明远腿上那圈已经看不出顏色的纱布拆开。
    纱布黏在皮肤上，撕开的时候带起一层皮，沈明远疼得嘶了一声，手指在地面上抠出几道沟。
    沈青梧的手没有停，把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发亮，青紫色，原来的两个针眼已经看不出，被肿胀的皮肉挤成两道细细的红线，红线周围是一圈扩散开的瘀斑，顏色从紫黑到青黄，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
    切口处还在往外渗液，不是血，是淡黄色的组织液，混著血丝，黏糊糊的，把新敷上去的药粉衝掉。
    小陈蹲在旁边，看著那道伤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见过毒蛇咬伤的战友，知道这种肿胀意味著什么，毒血没有排乾净，长途跋迫使它在组织里到处乱窜。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指甲嵌进皮肉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梧的手指按在伤口周围，从外圈往內圈轻轻地推，把那些淤积的液体往切口的方向赶。
    沈明远的腿在抖，不是冷，是纯粹的疼。那种疼不是皮外伤的刺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恨不得把整条腿砍掉的疼。
    他能感觉到沈青梧的手指每按一下，就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切口处涌出来，顺著小腿往下淌，滴在腐叶上，发出噗噗声。
    “疼，沈大夫，能不能轻点？”他的声音在抖，带著哭腔，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沈青梧没有停，她的手指继续在伤口周围按压，从外圈往內圈，一压一松。
    那些暗红色的、混著毒的血从切口处涌出来，顏色越来越淡，从酱油色变成红酒色，从红酒色变成淡红色。
    她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顺著指缝往下淌。
    “忍著。”
    沈明远把脸別过去，不看她，也不敢看自己的腿。
    他看著头顶那片被树冠切成碎片的天空，看著那些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一明一灭的，像他此刻忽明忽暗的神志。
    嘴唇咬破，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小陈蹲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手指在地上抠出一道沟，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
    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蹲在那里，看著沈大夫的手把那些毒血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看著沈明远的腿从紫黑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正常的肤色。
    他的手指这才鬆开。
    沈青梧把手从伤口上收回来，从药箱里翻出那个青瓷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青灰色的粉末落在那些还在往外渗的组织液上，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沈明远的腿猛地一绷，又慢慢鬆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被什么东西压住。
    乾净的纱布把伤口重新缠好，一圈一圈，每一圈都压著上一圈的半边。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头有些发晕，扶著树干站了好一会儿。
    走到一边，靠著另一棵树坐下，闭上眼睛。
    小陈靠近沈青梧。
    “沈大夫，他的腿还能行吗？”
    “不会有问题，离开这里，好好用药，我一定会治好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