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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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我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用手拨开了他过长的刘海,他惊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我盯着他的眼睛瞧,不是特别漂亮,也没有很丑。
    他抿住唇,没有躲。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竟然不躲。
    我们靠的太近,以至于我一下子就听见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
    響慌忙地用手按了下肚子,他那衣服下面空荡荡的,让我怀疑是不是只有骨头。我从储物箱里拿出之前买的面包塞进他的抽屉。我没有问他需不需要,不想听他拒绝。
    我每天往他的抽屉里塞一个面包,響在这件事上似乎很了解我,又或许他是怕拒绝我后我就不再教他做题,总之他会乖乖将面包拿走,第二天留给我一个放面包的位置。
    有一天,我看见他的包里掉出一个小玩意,響有一瞬间的慌乱,我先一步帮他捡起,看见那是个小塑像。
    我躲过響想拿回去的手仔细端详,见那个小塑像看着像只长耳兔子,五官却并不十分可爱,身后有一条又长又厚的尾巴。響十分不安,下巴几乎戳进胸口,好像这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
    “这是什么。”
    我挑眉问道。
    響愣了愣,小声地答:“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确实十分粗糙,有手工雕琢的痕迹。我从没想过他还有做手工的爱好——也对,不然他平时躲起来都干嘛呢?
    “帮我也做一个。”
    我将东西交还给他,響愣愣地将它塞进背包深处,许久没应,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你不愿意?”
    我转过眼盯着他,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的脸逐渐变红,连忙否认:“不是…”
    接着又低下头喃喃道:“我做得很不好的…”
    我看着他不说话,沉默对他施予压力。響小心翼翼地看向我,又想解释,张了张唇,最终也只是欲言又止。
    “呃…”
    他转过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见我还是不说话,響最终妥协般说:“好吧…好…我给你做…”
    我没有接他的话,響忐忑地问:“做…做什么呢?”
    “你觉得呢?”我将疑问抛回给他。
    響磕磕巴巴地说:“做小浣熊…可以吗?”
    我没想过他会记得浣熊,微微顿了一下。
    “可以。”我补充道:“只要是你做的就行。”
    響如释重负,点头如捣蒜:
    “我…我知道了…”
    我凑近看他的脸,几乎正对着那颗低着的脑袋,我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好好做,不准敷衍我。”
    看着他有些迷茫的眼神,我补充道:“’敷衍‘,就是不认真。”
    “我会的。”響说。
    然而直到他从我的世界消失,我也没有收到这个礼物。不过这是后话了。
    合唱比赛的准备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在秋秋编排的队形中,我和響正好处在队伍的对角线上。
    “秋秋,”我喊她道:“小唐的身高在那边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秋秋仔细对比,半信半疑地说:“小唐好像有点长高了。”
    “我和他换吧。”
    我对小唐招招手,他咧着嘴角,十分配合地走过来——在我原来的位置前面不远处站的是他喜欢的女生,他不会拒绝和我换位的。
    位置换好后,響就在我斜前方,离我只有20公分。
    我凑近他的耳边,響吓得浑身一震,我叮嘱他道:“你要好好唱。”
    他确实有好好唱,我都听见了。
    这个周日晚上正好有一轮满月高悬,不知是谁喊了句“哇,超级大的月亮”引得所有人一起侧目赏月。
    我将视线从響的发旋移到圆月上,不由得也惊呼一句:“好圆。”
    身边的同学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我没察觉到自己始终挂着一抹笑,和旁边的同学时不时搭话几句。
    不知是说到什么,我下意识想回身去看響。
    甫一转身,我对上的是他直白而毫无掩饰的视线。
    ——我怎么会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我顿了顿,心脏又一次重重地响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这种想象会令我心跳加速到这个地步:
    我们站在一条线上,他在我身后假装看月亮。
    第7章 情书
    自那以后,響一直似有似无地躲着我。
    如果只是偷看我被我发现,好像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再怎么躲,我们也还坐在一起。
    傍晚,我侧身光明正大地盯着他写字。響已经有了十足地长进,尽管写几个字就要擦掉,但他很努力地无视我的视线,竭力展现他没有被我影响。
    这个时节,南方的天气已经很热了,班里绝大部分同学换上短袖,而小林響这个怪胎还一直穿着校服外套。
    他将拉链拉得很实,整个人皱缩着,好像那不是什么普通运动服,反而是他的茧,是他躯壳的一部分。
    “你不热吗?”
    我如此问。
    響写字的手停了一下,自动铅笔的笔尖断开,他沉默地按出笔尖,又继续一板一眼地写起来,假装没有听到我说话。
    我转而扫视他的躯干,觉得如今的他与我“投喂”他之前没有丝毫区别,还是那么病态的瘦,我不由得又问:
    “我给你的面包吃了吗?”
    除了一开始那几个,后面的都是我每天现买、新鲜做好的,有各式口味,奶油面包、红豆面包、抹茶面包,哪怕他再挑剔,也应该有几个能入口。
    不管入不入口,总之他还是很瘦。
    那么瘦,怪不得畏寒。
    我见他不回答,百无聊赖地又问:
    “我的浣熊做好了没?”
    響这下是彻底写不下去了,悄悄放下笔,双手收到抽屉下面藏起来。他的动作非常小,脸也埋得很深,很不敢面对我的样子。
    “你不会后悔了吧。”
    我盯着他没法藏起来的耳朵尖问。
    他依旧不肯吭一声,是也好不是也罢,我讨厌别人装聋作哑。
    “你为什么不说话?哑巴了?”
    我正想伸手去掀他的头发,被门外的传话声打断了思绪。
    “季存——,12班的班长找你——”
    安安又是照例来找我。
    “知道了。”
    我本想起身走出去,想了想,重新坐回座位上,就这个动作,我用余光瞥见響受惊一般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回来。
    “你让她直接进来吧。”
    没多久,安安抱着一沓试卷走到我座位上:“你可真难请。”
    进入陌生的班级确实让她有些不习惯,她将卷子放在我桌上,顺势在一旁蹲下,压低声音说:
    “对了,其实我想问你,这周许阿姨他们要去南山露营,你去不去啊?”
    “我大概没空。”
    我思索着,用刚好能被響听到的音量说:“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同龄人里只有我一个。”安安闹小脾气一样说:“我是挺想去,但那些大人我都不熟,你也一起去吧。”
    “我不是不想陪你去,”我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说辞:“只是我真的没空,你知道的。”
    “好吧。”
    安安低下头,不死心地说:“那你下周回来的时候可以给我带那个红豆酥吗?”
    “可以。”
    “好。”
    安安站起身来,很爽朗地拍拍我的肩:“你太够意思了,那我也给你带芒果班戟。”
    “一言为定。”
    安安心满意足地走了。
    響在一旁像个死人。
    我写了会儿题,实在心烦,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年初,学校新建的人工湖正式竣工,听说是哪位已毕业的校友捐的,花了七位数,修得精致漂亮。
    要到湖岸边,必须走过一段长长的木梯——年初我就是在这里摔骨裂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段记忆已经非常模糊,我想不起任何细节。医生说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我就当它是吧。
    我下楼来到湖边,水草已经比年初时茂盛很多,岸边多了几尾小鱼,夕阳金橘色的光慷慨地洒在湖面上,鱼尾摆动,伴随湖面的波光,异常动人。看了会儿鱼,等心情彻底平静,我重新回到座位上。
    我决定再也不给他面包了。
    他带面包走的时候必定会躲着我,因此我也无缘得见他失落的表情,怪可惜的。
    合唱排练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秋秋是个经验丰富的“准艺术家”,我相信她的能力,排练可以全部交给她。我则是去排练主持、协调初审现场、协调道具、场室,云云。
    其实这些事并不是一定要我去做,我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个烦人的怪胎。
    某节体育课上,我久违地打了场酣畅淋漓的球。回去时校服短袖已经湿透,路上我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提前回去看他了,稍微愣了愣神,随后又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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