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死寂矿场

    燕山矿场，官办甲等。
    凛冽的北风裹挟著矿粉和焦炭气味，扑面而来，却带著一种反常的……死寂。
    林烽勒住战马，站在矿场巨大的牌楼前。身后，徐天德及二十名精锐亲兵列成紧凑的队形，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本该人声鼎沸、马蹄轰鸣的矿场入口，此刻竟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禿鷲，落在远处废石堆上，贪婪地盯著这边。
    “他娘的，这地方怎么跟坟场似的？”徐天德啐了一口，浓眉紧锁，“往日这时候，运矿的车队早该排到十里外了！”
    林烽没有答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矿场围墙。
    墙头巡逻的守卫稀疏零落，且大多无精打采，眼神飘忽，看到他们这一队人马，非但没有盘查戒备，反而像受惊的兔子，纷纷缩回了垛口后面。
    “不对劲。”林烽低声道，一夹马腹，率先向前。
    守门的老兵睡眼惺忪地迎上来，还没开口，被徐天德一把拎住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提到马前：“瞎了你的狗眼！守备大人驾到，还不快开中门迎接！”
    老兵嚇得浑身哆嗦，指著里面，声音发颤：“將、將军……矿场里……不让开中门，只走侧门……”
    “放屁！”徐天德怒道，“朝廷甲等矿场，敢怠慢钦差？！”
    老兵面如土色，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林烽抬手制止了徐天德，平静地问：“场內主事何在？工部郎中崔洪、御史陆明、太监赵德全，可在场內？”
    老兵一听这几个名字，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將军饶命！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主事大人……主事大人病了，在后面歇著……那几位大人……没、没见过……”
    漏洞百出！
    林烽不再多言，一抖韁绳，直接从侧门闯了进去。徐天德骂了一声，带人紧隨其后。
    矿场內， 遇到的矿工和守卫，眼神浑浊，步履蹣跚，像是一群行尸走肉。他们看到林烽一行，非但不避，反而用一种麻木又掺杂著莫名恐惧的眼神盯著他们，看得人脊背发凉。
    “去帐房。”林烽沉声道。
    矿场帐房设在主办公区，是一座青砖小楼。楼里倒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但同样安静得可怕，只有算盘珠子偶尔发出的、乾涩的“噼啪”声。
    主事姓钱，一个乾瘦精小的中年人，见到林烽，慌得连滚带爬迎出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钱康，参见守备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烽直接出示圣旨和钦差关防：“钱主事，本官奉旨彻查燕山矿场减產及三位朝廷命官失踪一案。即刻起，矿场一切事务由本官接管。把你矿场近三年的帐册、物料出入记录、工匠名册，统统拿来！”
    钱康脸色“唰”地白了，眼神慌乱地闪烁：“这……大人，帐目繁多，一时半会恐难整理齐全……况且，矿场近来確实有些……呃……运作不畅，帐目或有疏漏……”
    “少废话！”徐天德上前一步，刀鞘重重一顿，“守备让你拿，你就拿！莫非你想包庇那几个失踪的蛀虫？！”
    “不敢不敢！”钱康连连摆手，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只是……只是帐册……有些在库房，有些在……在下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他转身就要溜，林烽却冷冷开口：“不必了。徐將军，带人，现在就去帐房库房，把所有帐册，一卷不留，全部搬到此处！”
    “是！”徐天德会意，点了几名亲兵，如狼似虎地冲向库房方向。
    钱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很快，库房被打开，一卷卷积满灰尘的帐册被搬了出来，堆成了小山。林烽就坐在帐房大堂，当著钱康的面，隨手抽出几卷。
    他的手指，在一行行墨字上缓缓移动。
    起初，他面色平静，但隨著翻阅的帐册增多，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寒光渐盛。
    產量记录正常，物料消耗正常，工匠俸禄发放正常……一切数字，都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但越是完美，越显虚假！
    林烽猛地合上一本帐册，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钱康，声音冷得像冰：“钱主事，本官问你，去年腊月，矿场从陇右购进的三千斤『乌钢砂』，用途何在？”
    钱康一愣，显然没料到林烽会问得如此具体，眼神更加游移：“这……乌钢砂……乃是……乃是冶炼精铁所需的辅料……”
    “辅料？”林烽冷笑一声，將帐册摊开在他面前，手指重重点在一处，“那为何记录显示，这三千斤乌钢砂，全部耗用在『丙字七號炉』？而丙字七號炉，去年腊月至今，记录的冶炼產出，是零？！”
    钱康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静。徐天德和一眾亲兵，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钱康身上。
    林烽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如同宣判：“一边是物料巨额消耗，一边是產出为零。钱主事，你这笔帐，做得可真是……鬼斧神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册上那些看似正常的数字，仿佛要看穿纸背，直抵那被掩盖的、血淋淋的真相。
    “带下去，严加看管！”林烽挥手。
    亲兵们一拥而上，將瘫软的钱康拖了下去。
    林烽走到窗边，望向矿场深处那些沉默的冶炼炉。夜色渐浓，炉火映照下的矿区，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吞噬光明的巨口。
    帐是假的。
    人不见了。
    炉子，在烧著什么？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阴谋的边缘。而那失踪的三位官员，或许就是因为触碰到了这假帐背后，真正的“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