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晨光

    公主亲自敬酒，这是莫大的荣宠，也是將林烽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无数道目光聚焦於此，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警惕。尤其是霖王那边的席位，气氛几乎凝滯。
    林烽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公主，又瞥了一眼御座上神色莫辨的皇帝，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杯酒，喝是不喝？如何喝？
    他缓缓抬手，接过了那杯御酒。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公主厚爱，臣，愧不敢当。”林烽举杯，声音沉稳，“戍边卫国，乃军人本分。这杯酒，臣代北境数万將士，谢陛下隆恩，谢公主掛怀。”
    说罢，仰头饮尽。动作依旧乾脆，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凝。
    平阳公主眼中笑意更深，仿佛完成了什么有趣的游戏，翩然回到自己的座位。
    宴席继续，但暗流愈发汹涌。公主的突然介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无人能测其深远。
    御宴终於在一种微妙而刻意的氛围中散去。皇帝先行起驾回宫，留下文武百官。
    林烽走出擷芳殿，夜风带著御苑花草的清香，吹散了些许殿內的浊气与脂粉味。
    “林大人请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烽转身，只见一位面容儒雅、身著紫色常服的中年官员含笑而立，正是当朝宰相，文渊阁大学士李纲。这位是朝中少数几位不依附霖王、且颇有清名的老臣。
    “李相。”林烽拱手。
    “林大人初入京师，感觉如何？”李纲与林烽並肩，缓缓沿著灯火阑珊的御道行走，白小荷落后几步跟著。
    “繁华之地，臥虎藏龙。”林烽回答得简洁。
    李纲捋须一笑，眼中透著洞察世事的明澈：“繁华之下，亦是漩涡。林大人今日殿上所言，掷地有声，老朽钦佩。只是……刚极易折。京城不比边关，有些事，未必需要刀剑才能解决，有些话，也未必需要说得那般明白。”
    这是善意的提醒。林烽能感觉到这位相国话语中的诚恳。
    “多谢李相提点。”林烽道，“然边关之事，关乎生死存亡，含糊不得。臣性子直，只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若有冒犯，也实非本意。”
    “好一个『有一说一』。”李纲停下脚步，看著林烽，目光深邃，“老夫欣赏你的锐气与担当。陛下……也需要你这股锐气。只是，林大人，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如今站在了风口浪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霖王在朝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今日宴上不过是小试牛刀。往后，还需更加谨慎。”
    “臣铭记於心。”林烽认真道。这位李相，或许是可以爭取的助力。
    “嗯，”李纲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道，“平阳公主……聪慧异常，颇得圣心。她今日之举，倒是令人玩味。林大人，好自为之。”说罢，拱手作別，身影消失在宫灯映照的拐角。
    平阳公主……
    林烽咀嚼著这个名字，转身向宫外走去。白小荷快步跟上，低声道：“守备，李相似乎话里有话。还有，我们出宫这一路，至少有四拨人在不同距离跟踪监视。霖王的人，枢密院的人，可能还有宫里的人。”
    “让他们跟著。”林烽语气平淡，“正好让他们看看，我林烽在京城，是不是只会横衝直撞。”
    ……
    回到驛馆，已近子时。独院內外，一片寂静，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並未消失。
    林烽洗漱完毕，並未立刻歇息。他推开窗户，望著京城夜空。这里看不到北境那般璀璨的星河，只有被灯火晕染成暗红色的天幕，和远处皇宫模糊的轮廓。
    “守备，夜深了。”白小荷在门外提醒。
    “小荷，你说，皇帝今日设宴，主要目的是什么？”林烽忽然问。
    白小荷沉默片刻：“示威，安抚，试探，或许……还有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您如何应对朝臣的刁难，观察您与各方势力的反应，也观察……您是否会被京城的繁华和权术侵蚀。”白小荷冷静分析。
    “平阳公主的出现，或许不在他最初计划內，但他默许了。这本身也是一种观察，甚至……是一种新的试探或安排。”
    林烽頷首：“皇帝对朝堂掌控力下降，需要新的力量来制衡霖王。我是他选中的刀，但这把刀太锋利，他既要用，也要防。平阳公主……她今日看似任性之举，却將我与霖王一系的矛盾，更直接地挑到了明面上，也把她自己，或者说她所代表的某种力量，推到了我面前。”
    “公主想拉拢您？”白小荷问。
    “未必是拉拢，也可能是利用，或者……投资。”林烽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这位公主，不简单。李相特意提及她，绝非偶然。京城这盘棋，又多了一个有趣的棋子。”
    他关上了窗户。
    “休息吧。明日，我们出去逛逛。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也看看这京城，除了锦绣文章和阴谋诡计，还有些什么。”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烽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靛蓝色棉袍，头髮用木簪简单束起，刻意收敛了那股战场杀伐之气，看上去像个气质冷峻的寻常武人或商户。白小荷也换了装扮，作隨从打扮。
    两人步行出了驛馆。那些盯梢的眼线显然没料到他们这么早出门，且衣著普通，一时间有些忙乱，只能远远缀著。
    清晨的京城，与夜晚的纸醉金迷截然不同。雾气尚未散尽，空气中飘荡著炊烟、早点摊的香气和淡淡的煤烟味。
    林烽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民居，观察著这座帝国心臟最真实的脉搏。他看到茶馆里有人高谈阔论边关战事，唾沫横飞地评价著他林烽的“功过”；看到粮铺前，百姓为著几文钱的米价与掌柜爭执；看到墙角蜷缩的乞丐，与不远处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形成刺眼对比。
    “守备，前面就是西市，更热闹些。”白小荷低声道。
    “去看看。”
    西市果然人声鼎沸，各种口音交匯，胡商、脚夫、手艺人间杂。林烽看前面有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很是显眼，他驻足，隨手翻看。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试探著搭话：“客官，可是对杂学野史感兴趣？小老儿这儿有本前朝风物誌，还有些边疆軼闻，都是別处见不到的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