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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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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时辞別忍壁皇子之后,並未即刻折返魏王府復命。她料定魏王已经去往天津桥赴宴,索性避开沿街巡防的街使,悄然去了同安寺悲田坊。
    她此番前去,是专程寻访一人。
    自邙山归来,每逢岁时佳节,今时总会辗转洛阳各处的悲田坊布施粮米,时日一久,结识了不少底层中人,其中相交最投缘的,便是同安寺的牢伯。牢伯並非本姓牢,早年曾任职司刑狱狱卒。昔年司刑寺失火,他救火时被坠落的梁木砸断脊骨,落下终身残疾,沦为废人。漂泊市井之后,被同安寺悲田坊收留。
    牢伯为人妙趣,腹中藏著数不尽的旧闻軼事,而今时素来偏爱听人敘说过往。他常把司刑狱里亲歷的见闻加工润色,编成跌宕起伏的故事缓缓道来。今时尤爱故事里离合往復的忠义与背弃、波诡云譎的权谋算计、虚实难辨的人情冷暖,这些红尘百態,与她自幼修习的道家义理截然不同,煞是有趣。
    今时踏入同安寺悲田坊时,坊內难民尚未安歇。在那间四面漏风的房子里,眾人照旧围拢在篝火旁,凝神聆听牢伯口述他的《司刑狱异闻录》。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旁听者听得入神沉醉。
    直到看见今时出现,他们这才纷纷侧身避让,腾出一处紧靠火堆的暖位。今时也不客气,就地盘腿落座。
    “夜禁的暮鼓已接近尾声,坊门即將关闭,小娘子怎敢孤身来同安寺?”牢伯捏起一丸碾碎的药粉投入香炉引燃,然后对著升腾的烟气深嗅一口,顿时倦意消散,神色焕然。
    “牢伯背脊可还疼?”今时避过问话,转而关切问询他的脊背旧伤。
    “好多了,得亏有小娘子这药,已经没那么疼了,对了,小娘子称这药什么来著?”
    “底也伽,来自拂菻国的贡物,圣人赏给了魏王一些,魏王又分赠了一些给我,说是对伤痛有奇效。不过今时得神明庇佑,至今无恙,留在手中也是浪费,这才拿来给牢伯用了。既然有效,那就最好,下回再向魏王討要一些。”
    “真不知哪家有这样的福气,生得小娘子这般好看,心地又善良。”
    今时受了夸,脸微微有些红,一想到自己无父无母,又有些伤感,於是连忙岔开话头:“快別说我了,说说你正在讲哪段故事?”
    这时火堆旁的一个孩童突然开口答道:“说的就是阿姊你。”
    “我?”今时面露诧异,目光转向牢伯求证。
    “別听这顽童胡诌。”牢伯隔空拍了一下那孩童的脑袋,“老朽方才不过隨口编排了一则双生花的故事。”
    “双生花?那怎么又扯到我的身上?”
    牢伯又嗅了一口炉中烟气,徐徐解释:“今日寺里一位法师跟老朽说,他晨间来此打水,偶遇娘子,直言瞧见你与寺中另一位娘子生得一模一样。老朽起初只当法师眼花认错,可他言之凿凿,说二人容貌別无二致,唯独衣衫装束各不相同。老朽虽心存疑虑,却借这件趣事,编出双生花的故事,偏偏被这顽童曲解,说成是娘子的故事了。”
    “是吗,世上果然有这般巧合?”听闻世上存有和自己容貌相仿之人,今时好奇心陡起,“那位法师可曾说起另一位女子来歷?”
    “不曾,老朽一时疏忽忘了追问,待明日法师再来汲水,我再问问他。”
    “好。”今时暂且搁置寻人之事,却满心惦记双生花的故事,缠著牢伯再复述一遍。牢伯连连摆手:“老朽说书向来隨性而谈,想到哪说到哪,旧事讲过便忘,哪里还能原样重说一遍。”
    今时顺势提议:“牢伯何不把胸中积攒的奇闻尽数笔录成文?如今洛阳不少文人依託传奇话本谋生,落笔精妙者一经刊印,便能引得洛阳纸贵,风靡全城。”
    “当真?”牢伯闻言有些心动,“老朽倒不在意著书能有多少名望,只求凭文稿换来钱粮,让悲田坊一眾老弱免受饥寒,便心满意足。”
    “你一定可以的。”今时攥拳出言鼓劲,周遭难民也连声附和打气,牢伯喜上眉梢,仿佛明日就能雕版付印似的。
    正当满堂气氛融融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纷乱响动。今时起初只当是夜禁將至,金吾卫街使例行清场,正要起身出门查看,忽见一队身著青色甲冑的卫士径直闯进院落,二话不说四下翻查搜觅,坊里仅有的几件日用家具尽数被砸得粉碎。
    一名难民上前阻拦,当即被卫士挥拳打翻在地。那人刚要挺身抗辩,一柄横刀突然架在脖颈之上,迫於利刃之威,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住手!”今时见状厉声喝止,一眾卫士闻声齐齐回身,合围过来。
    今时一眼辨出对方隶属玉鈐卫,却毫不畏惧,大声质问道:“今日玉鈐卫本当值守天津桥防务,为何无端闯入悲田坊寻衅滋事?”
    卫士见她气度不凡,不敢贸然造次,出言探问身份:“敢问娘子是?”
    今时缄口不言,只是稍稍撩开衣襟,將魏王府的腰牌亮了出来。
    卫士们瞥见魏王府信物,气焰顿时有所收敛。带队的火长拱手说道:“我等也是奉魏王密令,到此搜寻一人。”
    “搜寻何人?”今时问道。
    “是云韶府……”一名卫士刚要吐露实情,立刻被火长厉声打断。火长目光狐疑,细细打量今时:“既是魏王府中人,怎会不知魏王寻访之人?”
    今时一时语塞。纵使对方话语未尽,她已然猜出,魏王寻觅之人正是云韶府舞女武忘。此前她一直以为魏王只是授意自己紧盯著李復,並以此揣摩圣上心跡,没料到魏王私下也在暗中搜索武忘,行事布局远比她预想的深远縝密。
    火长见今时不说话,认定她要么虚报身份,要么位份低微接触不到魏王密令,於是立刻囂张起来,高声呵斥:“既是无关閒杂人等,莫要妨碍军务,执意拦阻者,格杀勿论!”
    言罢挥手示意属下继续搜查,顷刻间锅碗盆瓢悉数被掀翻在地,院落之內狼藉一片。
    牢伯目睹生计家什尽数被毁,按捺不住愤懣起身质问:“你们要找人,只管找就是,为何要和草民们吃饭用的傢伙什过不去?难不成一个大活人,还能藏匿在锅碗之中?”
    火长连续几个时辰搜寻一无所获,本就满腔鬱火,被牢伯当面詰难更是怒火中烧,於是快步绕至牢伯身后,抬手以刀背猛击他受损的脊樑。牢伯本就脊骨伤残,受此重击当即痛得蜷作一团。难民慑於兵威,只能步步后退,眼睁睁看著赖以生存的杂物尽数被毁,却束手无策。
    今时胸中怒火早已翻涌,却依旧选择隱忍。她深知南衙卫士的厉害,不仅身手不凡,还手握便宜行事的特权,贸然动手极易被扣上“殴制使”等大逆不道的重罪。所以即便此刻出手教训,日后也难免会被清算,到时整座悲田坊都会被牵连,无人能够倖免。
    卫士们看到所有能够破坏的东西都已被破坏殆尽,方才满意收手。火长环顾院落,目光落在牢伯尚且完好的座椅上,厉声喝令:“某怀疑人就藏在你的椅下,立刻起身挪开!”
    今时实在看不过去,上前阻拦:“郎君难道看不出他身患篤疾吗,又如何起身?”
    火长全然不理,抬脚將瘫坐的牢伯踹翻在地,接著挥刀乱劈,一把木椅转瞬碎裂成片。牢伯眼见唯一能够倚靠的家私被毁,忍不住老泪纵横。
    今时看到牢伯受辱,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哪里还管那么多,只见腰间软剑倏然出鞘,剑锋缠上火长手腕轻轻一扯,火长惨叫一声,手中横刀哐当落地。
    “啊,我的手!”那人见自己右手五指已然无法使力,便知手筋被人绞断,顿时痛苦地跪倒在地,“杀!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其余卫士刚被今时的手段震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今时却不再给他们合围的机会。她掏出一把厌胜钱,直接朝著他们的身体掷去,铜钱纷纷打中他们的手腕和膝盖,不是武器脱手就是瘫倒在地,顿时惨叫声一片。
    “限尔等十息之內撤出悲田坊,莫要再回来,否则杀无赦!”今时话音冷冽,“如若不服,尽可向魏王叫屈。”
    说罢摘下腰牌扔到火长面前,火长忍著剧痛,颤巍巍拾起信物。他连兵器也顾不上捡,就在伤残卫士们的簇拥下仓皇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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