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命运

    “隆隆隆————”
    苍穹之上，雷霆在厚重的云层之间闪动，阴云之中，似有无数狰狞龙头，穿梭其中，摇首摆尾，隨著雷鸣发出高声嘶吼。
    霹雳划过长空，不时將山岭四处照的通明，但是旋即便又消逝不见。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山间谷地之间不断的传盪，在崇山峻岭之间激起阵阵巨大的回音。
    一重接著一重，仿佛有千军万马藏在那些云雾繚绕的山岭之间。
    浑水塘旁，两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此时正在发生著惨烈的交锋。
    一红一黑两色的浪潮，在泥泞的河谷地带，犬牙相错。
    红色的是明军的鸳鸯战袄，血一样的顏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黑色的是秦军的衣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在雨后的泥泞里不断的向前翻滚涌动。
    刀枪相击的錚鸣声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濒死的惨叫被淹没在更大的喊杀声里。
    泥泞的地面已经被踩得稀烂。
    黑色的浪潮试图向前推进，红色的浪潮死死顶住。
    有人在泥泞中扭打在一起，刀砍钝了就用枪刺，枪折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累了就用牙咬。
    雨水混著血水流进嘴里，腥甜的味道刺激著每一个人最后的疯狂。
    回援的明军几乎证实了交水大败的消息。
    被堵在官道之上东撤的秦军惶恐不已。
    他们本就是孤军深入，眼下前线大军已败，他们已经落入困局。
    张胜没有犹豫，在与明军遭遇的短短片刻时间之后，他便带兵直衝敌阵，激起了战端。
    战事一起，便已经没有讲和投降的机会。
    想要逃亡，但是官道后方的后方狭窄，身披坚甲的督战队已经堵住了后路，他们根本就无路可逃。
    浑水塘后方的道路都颇为狭窄，只够容纳三四驾马车並行，只需要百十来人的军阵就可以完全堵住。
    想要活命。
    只能拼命！
    “杀！！！”
    困兽犹斗，秦军已经是发了狠心，而张胜也是真在拼命。
    狂风呼啸，在崇山峻岭之间不断的徘徊。
    风从谷外顺著谷口呼呼的灌入，呜呜的作响，像无数只怨鬼在其间哭嚎。
    突然的遭遇，明军完全是始料未及。
    哪怕是李定国临机果决无比，立即在高处架设了虎蹲炮，打了前锋的哨骑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张胜也带兵立即发起的猛烈反攻。
    张胜判断的確实不错。
    李定国带领回援昆明的兵马並不多，只有五千之数。
    而且刚刚经歷了交水大战，很多军兵早已经是精疲力竭，连日的奔波，更是让这样的情况雪上加霜。
    而秦军虽然也是此前也是一路急行，但是毕竟没有经歷过大战。
    在离开昆明境內之时，还打破了不少的乡镇大肆劫掠享乐了一番。
    比起回援的明军，东撤的秦军体力无疑要更好。
    一道巨大的闪电陡然划破苍穹，从天际直直劈落於山岭之间。
    “隆隆隆——”
    而后一道巨大的雷鸣声陡然炸响，一瞬之间便压倒了世间的一切声响。
    倾盆的大雨自密布云层之间猛然落下。
    雨柱漫天飞舞，像成千上万支利箭飞从天空中落下。
    明军的虎蹲炮也再没有任何的声音。
    雨水轻而易举的打湿了火药和引绳。
    李定国回援匆忙，根本就没有带什么遮雨的器具。
    这样的情况，更是使得原本就糟糕的战场局势越发的糜烂。
    李定国紧握著手中的韁绳，脸色越发的难堪。
    雨水在他的指缝间匯成细流，顺著韁绳往下不断的往下淌去。
    前线，一条条不利的消息宛若雪花一般不断传来。
    “敌军正在猛攻我军左翼前阵！”
    “中军前阵千总马良材阵亡，敌军甲骑正在越过战场！！”
    “张胜的旗帜出现在我军的右翼！！”
    李定国面色铁青，他紧咬著牙关。
    眼前的情势已经是万分危急，他已经是极尽指挥的能力，不断的填补的空缺。
    但是麾下军兵早已经精疲力竭，根本挡不住秦军的攻势。
    他们跟著他从交水一路奔来，两天两夜，冒雨行军，每日都没有停歇多久，也没有吃过一口热饭。
    他们到底是人，是血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竇名望到底在干什么！”
    李定国怒吼著出声，愤怒的质问著。
    “他在中军，一个小小的武大定都拦不住，我要他有什么用处！！”
    李定国的双目赤红，声音几乎咆哮。
    “传令郭有明，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拦截张胜！”
    郭有明已经是他手里最后的一点预备队。
    右翼如果被突破，整个阵线就会被拦腰斩断。
    右翼的溃兵会往中军涌去，中军的建制很快便会被衝散，然后……
    “马宝！”
    李定国的目光死死的盯著浑水塘的战场，找寻著马宝的旌旗。
    可是始终没有。
    雨幕太厚，廝杀太乱，人影太密。
    雨水顺著李定国的盔檐不断趟下，匯出道道珠帘。
    他看见了张胜的旗，看见了武大定的旗，也看见了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黑色甲骑，唯独看不见他最想看见的那一面旌旗。
    落败……
    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一战。
    甚至比起交水更为凶险。
    他根本看不到半分的胜算。
    一切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马宝的身上了。
    李定国紧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陷下去，鼓起来，又陷下去。
    他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
    他实在是痛恨这样的感觉，將胜利的希望寄託於他人的身上。
    但是……
    无论是在交水，还是此处，他又不得不如此去做。
    李定国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
    现在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別人来救他。
    等別人来决定他的生死，决定他的命运。
    等別人来告诉他，他李定国，还有没有明天！
    交水如此。
    此刻。
    亦是如此。
    李定国的心中一片冷然。
    待到肃清內乱之后。
    他绝不会再让自己处於这样的情形之下。
    他要將所有的权柄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紧握著自己的命运。
    他不会再將自己的命运，家国的命运，交给其他任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