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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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现在,只有你能上。”
    “白玉楼是角儿。”
    “他能镇鬼,能压场,能把阴魂留在戏台下。”
    “可他送不走。”
    “陈四喜是班主。”
    “他能撑班子,能搭台,能请神。”
    “可他听不见。”
    “老瘸子会鼓。”
    “柳三娘会身段。”
    “胡老六会跑场。”
    “他们都能帮你。”
    “可这齣戏,最后必须由箱倌开口。”
    许青禾低头看向手里的《送寒衣》。
    戏谱在风里轻轻颤著,像也在等他。
    喜神忽然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怕?”
    许青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怕。”
    “怕就对咧。”
    喜神咧了咧嘴。
    “活人登阴台,哪有不怕的?”
    “但你记住。”
    “登台之前,你是许青禾。”
    “登台之后,你就不是咧。”
    许青禾一愣。
    “那我是谁?”
    喜神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大衣箱前。
    “你是送衣的人。”
    话音落下,大衣箱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咚。
    这一声很沉。
    像有人在箱子里面敲了一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陈四喜猛地回头。
    “咋回事?”
    许青禾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大衣箱里最底下,那件旧戏袍自己缓缓浮了上来。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戏袍。
    不华丽。
    甚至有些旧。
    袖口打著补丁,领口磨得发白,衣摆处还留著几道洗不掉的暗痕。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它从箱中浮起时,整个戏台前的风雪都像是轻了一些。
    白玉楼抬头看见那件戏袍,瞳孔微微一缩。
    “云衣先生的寒衣袍……”
    陈四喜也怔住了。
    “老栓叔……”
    许青禾伸出手,接住那件戏袍。
    戏袍很轻。
    可落在手里的一瞬间,却重得他手腕一沉。
    像接住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很多年很多人的命。
    喜神站在箱盖上,抬头看著他。
    “穿上。”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將《送寒衣》放回箱上,抖开戏袍。
    寒风里,戏袍衣摆轻轻晃动。
    他把手伸进去。
    袖子很长。
    长得几乎垂到地上。
    衣袍披上肩头的一瞬间,许青禾只觉得浑身一冷,像有一层雪贴著皮肉落下。紧接著,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从衣领一点点渗进心口。
    他听见很多声音。
    很远。
    很轻。
    “第十三代……”
    “箱开咧……”
    “戏不能断……”
    “送他上台……”
    许青禾猛地抬头。
    戏台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道模糊人影。
    他们穿著旧戏服,有的背著鼓,有的抱著板胡,有的手里拿著脸谱,有的肩上扛著大衣箱。
    他们站在风雪里,静静看著许青禾。
    没有一个人说话。
    却像都在等他穿好这一身戏袍。
    喜神声音低了下来。
    “別看咧。”
    “那是庆春班以前的人。”
    “他们上不了台。”
    “只能送你一程。”
    许青禾喉咙发紧。
    他低头系好衣带。
    可手一直抖,系了几次都没繫上。
    喜神骂了一句。
    “没出息。”
    说完,他小手一挥。
    衣带自己缠住腰身,稳稳繫紧。
    隨后,大衣箱里又飞出一条白绢。
    那白绢很旧,边上绣著几朵几乎褪色的寒梅。喜神踩著箱沿,指挥道:
    “勒头。”
    许青禾愣住。
    “啥?”
    “把头髮束起来。”
    “你现在这副样子上台,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
    许青禾:“……”
    他刚想伸手,白绢已经自己绕到他脑后,將散乱的头髮束住。
    喜神绕著他转了一圈,皱著眉。
    “不行。”
    “脸还是活人脸。”
    “死人不认。”
    许青禾心头一紧。
    “啥意思?”
    喜神跳到箱子边,从里面扒拉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放著油彩。
    白。
    红。
    黑。
    青。
    还有一支细细的眉笔。
    这些东西许青禾小时候见过。
    爷爷从不让他碰。
    他说戏班子的脸,不能乱画。
    活人有活人的脸。
    戏有戏的脸。
    喜神捏起那盒白粉,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记住。”
    “上妆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遮住你这张活人脸。”
    “活人脸上阴台,会被鬼认出来。”
    “鬼一认出你是活人,就会来吃你的气。”
    “所以戏师登台,先把自己变成戏里的人。”
    “脸一画。”
    “人退后。”
    “戏出来。”
    许青禾怔怔听著。
    喜神抬头看他。
    “闭眼。”
    许青禾闭上眼。
    下一刻,一抹冰凉的东西落在他我头上。
    是白粉。
    喜神的小手很轻,却很稳。
    从我头,到鼻樑,再到两颊。
    一点点把他的脸涂白。
    许青禾只觉得皮肤越来越冷,像有人把一张薄薄的纸贴在脸上。
    可奇怪的是,隨著那层白粉一点点铺开,台下那些阴魂投来的目光,竟真的慢慢淡了几分。
    他们不再像看一个活人。
    而像在看一个即將开场的角色。
    喜神一边上妆,一边低声说道:
    “《送寒衣》是旦戏。”
    “不是让你扮女人。”
    “是让你扮念。”
    “生唱骨。”
    “旦唱情。”
    “净唱神。”
    “丑唱人。”
    “你这张脸,不能太凶,也不能太活。”
    “要冷。”
    “要苦。”
    “要像一个送衣送了很多年,却始终送不完的人。”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眉间被轻轻勾了一笔。
    很细。
    很长。
    像一缕落在雪地上的黑髮。
    隨后是眼尾。
    喜神用红色在他眼角轻轻一挑。
    那一笔落下的瞬间,许青禾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油灯下缝衣的妇人。
    雪沟里抱著棉袄的刘木匠。
    井边找鞋的张木生。
    炕沿边抱著石头的李大娘。
    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全都在他眼前掠过。
    喜神声音从耳边传来。
    “眼睛別乱看。”
    “上台以后。”
    “你看的不是人。”
    “是念。”
    “你找的也不是收衣人。”
    “是他偷走的那些戏。”
    许青禾缓缓睁开眼。
    可眼前的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见台下那些阴魂身上,都连著一根根极细的线。
    有的线缠在旧棉袄上。
    有的线缠在布鞋里。
    有的线缠在红头绳上。
    所有线,最后都拖向收衣人的担子。
    那副旧担子上,掛著整个村子的念。
    喜神继续给他点唇。
    唇色很淡。
    不是鲜红。
    而是一种像被冻过的浅红。
    “嘴也记住。”
    “別乱开。”
    “第一句很重要。”
    “第一句唱错,阴台不认你。”
    “第一句唱对,戏就接你。”
    许青禾声音发哑。
    “怎么才算唱对?”
    喜神停了停。
    然后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不是腔对。”
    “是念对。”
    “你爷不是教过你吗?”
    “唱戏的不是你。”
    “是他们。”
    许青禾心口一震。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退后一步。
    “好了。”
    许青禾低头,看见箱盖上不知何时浮出一层淡淡水光,像一面旧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他几乎没有认出自己。
    那张脸被白粉压得很冷,眉眼被拉长,眼尾微红,唇色浅淡。明明还是他的五官,可整个人已经变了。
    不像许青禾。
    也不像白玉楼那种威风凛凛的判官。
    更像是一个从风雪里走了很久、怀里抱著寒衣、要把死人念想一件件送回去的人。
    旧戏袍垂在身上,长袖落地。
    风一吹,袖口轻轻扬起。
    像雪。
    也像纸钱。
    陈四喜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愣了。
    “像……”
    他声音发颤。
    “真像……”
    老瘸子喃喃道:
    “像老栓叔年轻时候……”
    白玉楼半跪在台上,望著许青禾,眼神复杂到极点。
    许久之后,他撑著一口气,缓缓说道:
    “不。”
    “不是像云衣先生。”
    “是《送寒衣》认他咧。”
    许青禾抬头看向戏台。
    台上白灯已经快灭完了。
    阴魂离戏台越来越近。
    收衣人站在台下,撑著破纸伞,静静看著他。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一点。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一个毛娃娃。”
    “也敢扮送衣人。”
    喜神冷笑一声,跳回许青禾肩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別理他。”
    “收衣人最会坏人心神。”
    “你一怕。”
    “他就贏一半。”
    说完,喜神伸出手,轻轻按在许青禾后颈。
    “记住登台规矩。”
    “第一步,低头。”
    “不是怕。”
    “是敬台。”
    “第二步,抬眼。”
    “不是看人。”
    “是听戏。”
    “第三步,甩袖。”
    “袖出去。”
    “你就不是活人许青禾。”
    “你是庆春班第十三代箱倌。”
    “是这一代送衣人。”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
    他抱起《送寒衣》,一步一步朝戏台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雪地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台下的阴魂同时转头看他。
    村民们也在看他。
    陈四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红著眼往旁边退开。
    老瘸子重新握紧鼓槌。
    柳三娘站在后台帘后,死死攥著一条白绢。
    胡老六扶著快要昏过去的白玉楼,眼睛却始终盯著许青禾。
    许青禾走到戏台边。
    他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许老栓。
    想起火炉旁那张皱巴巴的脸。
    想起那句笑骂。
    “甭管看见啥。”
    “甭管听见啥。”
    “把嗓子放开唱。”
    许青禾闭了闭眼。
    然后低头。
    敬台。
    再抬眼。
    听戏。
    最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长长的水袖垂在雪中。
    喜神在他耳边轻声道:
    “送袖。”
    许青禾手腕一抖。
    水袖飞出。
    那一瞬间,整座戏台忽然亮了一下。
    原本快要熄灭的白灯笼,竟同时燃起一缕幽幽灯火。
    风雪倒卷。
    台下阴魂停步。
    收衣人的纸伞也微微一顿。
    许青禾站在戏台边,白脸红眼,青灰戏袍,长袖垂雪。
    他终於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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