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允儿的心事

    济州岛，涯月邑附近的一处海滨片场。
    时近黄昏，海风带著特有的咸腥和凉意，捲起沙滩上细细的沙尘，也吹动了片场外围用作遮挡的白色纱幔。林允儿裹著一件长到膝盖的白色羽绒服，帽檐下只露出几缕被风吹得微乱的栗色髮丝。她刚拍完一组逆光奔跑的镜头，呼吸还有些急促，脸颊泛著自然的红晕。
    助理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允儿道了声谢，小口啜饮著，目光並未停留在眼前壮阔的海景上，而是有些失焦地落在手机上。
    屏幕上，是与金泰妍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她昨晚睡前发过去的。一张济州岛夜晚的星空照，配文是：“欧尼，这边光污染少，星星比首尔亮多了。”
    没有回覆。
    这很“泰妍”，允儿太了解她这个欧尼了，心情好或閒適时，偶尔会回復一两个字和表情包；但若是陷入了自我封闭的低气压循环，手机常常会变成一个被遗忘的物件。尤其是在她近期那种状態下——身心俱疲，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哎一古……”允儿无声地嘆了口气，指尖在逐渐黯淡的屏幕上轻轻敲击，开始新一段留言。语气是精心拿捏过的，带著妹妹特有的、不惹人厌烦的关切，混著一点点“撒娇”式的劝慰：
    “欧尼，醒了吗？济州岛今天降温了，风很大，我整个人都感觉要被吹飞起来了……”
    点击发送后，她並没有期待能很快得到回覆，只是觉得这样做，自己心里那份悬著的惦记才能稍稍落地。她知道泰妍可能现在根本不想看手机，但“发出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退出与泰妍的对话框，允儿点开了另一个联繫人——江临。
    那个被她戏称为“德高望重的林江医生”的傢伙。想到这个自己隨口编造的设定，允儿就忍不住想笑。不知道泰妍欧尼如果哪天真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表情？是哭笑不得，还是直接给她一记暴栗？
    给江临的消息风格则截然不同，充满了生活气息和隨性的吐槽，像是对著镜子碎碎念：
    “刚才拍一场顶著风走路的戏，ng了八条！导演说我走得太『飘』，不像在地球上。我容易吗我！首尔今天天气怎么样？”
    “感觉泰妍欧尼最近情绪还是不太好，她的病情不能再拖了。等这边的戏杀青了，我得去看看她。最近你如果有空，能和我一起去吗？我总觉得，你那种『万事不惊』的气场，说不定可以镇住欧尼的胡思乱想。”允儿附带了一个酷酷的表情，“当然，你可不要再讲什么故事了，泰妍欧尼可不会像我这么感性的。”
    发送。
    允儿看著这两条发给不同人的消息，心中的担忧烦闷，被一种更积极的筹划冲淡了些。她確实在认真考虑引荐江临和泰妍认识。这念头並非一时兴起，而是酝酿了好一阵子。
    江临……允儿对他有种难以言喻的信任感。虽然认识的方式有点离奇，他这个人也总带著点捉摸不透的神秘感，但由內而外的沉稳、通透，还有奇异地能让人平静下来的能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而泰妍欧尼……她现在最缺的，或许就是这种能让她心安的力量，以及一个完全抽离原有环境的、客观的视角。欧尼太累了，背著太沉重的包袱，在复杂的环境里跌跌撞撞。允儿试过很多方法，劝解、陪伴、甚至拉著她疯狂购物发泄，但都治標不治本。有些坎，或许需要另一个完全不同频道的、但又能意识到她问题的人，才能帮忙迈过。
    “如果他们自然认识了，应该……也能聊到一块去吧？”允儿无意识地用吸管搅动著早已喝完的蜂蜜水杯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想像著场景：如果不是人为的安排，而是自然而然的偶遇。
    比如在一家安静的书店，或一个清幽的茶馆。江临可能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但会像他常对自己做的那样，用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让欧尼自己看清心结所在。而欧尼……以她的聪慧和敏感，应该能领会到江临话语里的深意，可能还会惊讶於他知识的广博？毕竟，江临懂得东西实在太多了，从星象到地质，从古籍到现代艺术，他似乎无所不通。
    这个想法让允儿心里升起浓厚的期待，也夹杂著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情绪。有点像自己珍藏许久的两件宝贝，如果在没有自己参与的情况下，首次呈现在对方面前。
    江临是她近期结识的、烦恼时会想到寻求帮助的“特殊朋友”。在年岁渐长的阶段，还能被允许进入到她私下生活圈子里的同龄异性，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而泰妍欧尼是她相识多年的亲队友，也是她愿意共同分享很多事物的欧尼。
    一加一等於二，但一加一再加一就会等於三吗？还是会变成三个二？
    类似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对泰妍的关切覆盖了。只要对欧尼好，只要能让欧尼从阴霾里走出来，其他的都不重要。她林允儿大方得很！
    “允儿xi，准备一下，下一场！”场务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內！来了！”允儿回过神，扬起明媚专业的笑容，应了一声。她將手机塞进羽绒服口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依旧安静的对话框。
    海风更劲了，吹得她的帽檐向后扬起。允儿拢了拢羽绒服，小跑著走向集合点。心里盘算著，戏很快就能彻底杀青，之后直接飞去见泰妍欧尼。到时候，看情况，可以先试著问问江临的时间……
    她完全不知道，她计划中“未来时”的引荐，在她毫不知情的另一时空里，已经在蒂卡波湖畔那片名为“静默谷”的世界尽头，变成了正在进行时的、深刻而私密的交集。她更不会知道，此刻的江临，並非在首尔的家中书房静读，而是正与她牵掛的泰妍欧尼並肩坐在冰川河畔的巨石上，分享著同一片苍穹下的平静。
    夜色，渐渐笼罩了济州岛的海岸线。片场的灯光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允儿的手机在口袋里躺著，来自蒂卡波湖镇的回音，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跨越千山万水，抵达这个一无所知的、充满善意的谋划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