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特鲁的决心

    特鲁没有因为被意料之外的讚赏而丟掉谨慎，接过图纸后就地展开，几位老工匠立刻跟了过来，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圈圈画画。
    在一番细致的討论和图纸与实地的对比后，一些问题很快被挑了出来。
    “既然林恩大人您欣赏我等的务实，那我们就来谈些实际的，您这个选址，地基承重得挖到岩层，而您顶层蓄水池的水如何上去？似乎只有从荆河引水，但这渠和闸可又是一项工程，其中用料与工费还有时间……”
    林恩闻之泰然，毕竟他的图纸给不懂行的人看还行，但真要落到实处，需要解决的问题可不只这些，而特鲁的话说了那么多在他听来都是一句话：这里有花钱的口子。
    而他的核心理念非常简单。
    没有省钱的义务，有什么需求该花就花。
    “按最高標准来，工期长了工钱照付，你们可以隨时找我要工钱。”
    特鲁挑了挑眉，他一直在观察这位人类领主，身体动作自然，语言逻辑清晰，哪里都不像疯了的样子，更不存在一丝一毫表演的痕跡，但他面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和条件，没有一点犹豫。
    那种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和波林提出来的一模一样。
    “林恩大人，恕我直言，以您开出的条件，还按最高標准来，最终的成本，恐怕要提高將近四倍，而且实际施工中还需要勘探岩层，重测地基，这样工程的问题可就多了……”
    “是很难。”
    林恩不住地点头，等待特鲁说完，他就像听完自己手下组员的匯报一样，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能不能做？能做得好吗？”
    这是一种面对方案时不自觉的反问，他以前说过太多这种话，
    但在特鲁和其余矮人听来则是另一回事。
    林恩主观上没有激將的意思，但客观上显然达到了激將的效果。
    特鲁和几个老矮人们面面相覷。
    这个人类领主根本不给他们台阶下。正常人的逻辑应该是能省就省、討价还价，而林恩则是能多花就多花，材料费和施工费都不是问题；正常人的逻辑是差不多能过得去就可以，而林恩的逻辑是做到极致还不够。。
    那他给出来的图纸矮人们过目了，该改的都改了，该提的条件对方也都答应了，工程没做好，这个花园造不出来是谁的问题？
    特鲁从几位老矮人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
    那就只有自己这些工匠的问题了。
    他已经完全明白林恩的意思了。
    这个人类子爵完全不在意成本，只在意最终的结果，他只想造成一座真正完美的，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嘆的奇观，暂且不管他哪来的那么多钱，就目前特鲁推断出来的情况，確实是这样的。
    那这不就是矮人们穷尽一生想要追求的东西吗？
    其他两个部族要么背靠王室和大贵族，要么是承接了军队的武器盔甲，唯独灰岭矮人寂寂无名，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大成就，在外面经常被错认为其他部族，其中的尷尬和难堪不足为外人道。
    特鲁还没当上部族统领时就一直在想，如果他能成为统领，那他该怎么样打出独属於灰岭矮人的名声。
    他一开始的梦想是打造出一把神兵利器，证明灰岭矮人不比其他部族差。
    如今他已是统领，面对林恩开出的种种条件，特鲁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灰岭矮人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振兴灰岭矮人名声的机会！
    打造出一座奇观。
    “林恩大人，我们灰岭矮人接下这个工程。”
    林恩略带一丝遗憾地点了点头，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矮人们要起价来居然如此地保守。
    特鲁看见了林恩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遗憾，心中发紧，这是什么表情，失望吗？
    是的，这位人类领主肯定会有所失望，他都已经给出了能给的最好条件了，而自己等人居然只是轻飘飘一句我们灰岭矮人接下了。
    那他会不会有所不满？会不会另寻他人？
    特鲁咬牙，这个机遇要是就这样被错过，他该怎么面对上一任统领和同族？他站直身体，以拳叩胸，將自己左胸盔甲上那块灰岭矮人的徽章敲得砰砰作响。
    “请您放心！我们不会拖工期，但我们也不会赶，灰岭矮人必將拿出最好的手艺，为您造出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花园，让这座花园成为整个王国谈论的奇蹟！”
    “嗯嗯……嗯？”
    林恩看著这位矮人统领和他身后工匠们逐渐变得庄重且认真的態度，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
    他回顾了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没问题啊？
    那他怎么从这些工匠眼中看出了某种不容辜负的认真？绝无仅有和整个王国什么的，是不是標准太高了？
    自己只是稍稍没注意，说了一点点类似於质疑一般的反问，这矮人们是火药桶吗，这么受不得激？
    林恩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在心中记下了这点，自己的亏钱计划可承受不起这么认真的工匠。
    “很好，我当然相信灰岭矮人的手艺，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施工方案你们来把握，我会给你们最大的自主权，其余事项可以找我的管家西拉斯对接，我只看最终的结果。”
    “我等明白！”
    西拉斯適时地替林恩站了出来，將自己和安德罗擬好，林恩看过的契约递了上来。
    工程確认完毕后，双方签字，而在礼貌性地寒暄和签订契约之后，林恩就眼睁睁地看著特鲁和波林带著矮人工匠们嗷嗷地直扑工地，同时还说什么要把灰岭留守的人也叫上，还有哪位哪位大师也请出来，大有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乾的心態。
    他对自己產生了一丝怀疑，就目前的表现来看，这些矮人好像太过於负责和勤快了，比自己当初见到的那些想转正的实习生还要夸张。
    但这点疑惑很快被他拋之脑后，因为这可能是矮人们的传统习俗，就像他们每天都要喝酒一样，在喝大酒前把能干的活都干了，肯定是这样的。
    而且现在自己看到的只是正常状態下的矮人，喝醉了之后万一他们还耍酒疯呢？
    一定是这样的。
    但看著矮人们將比他们还高的背囊卸下，然后从中丟出一堆工具，然后和编好组的劳工们热火朝天地商量起来时，林恩还是捏了一把汗，只希望他们不要过度解读自己说的话，自己真的没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