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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木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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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坡上的旧木牌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腐朽的木板与泥土摩擦,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
    声响渐弱时,一道佝僂的身影,贴著地面的荒草缓缓飘来。
    身形乾瘦,肩头微微塌陷,身上套著一件打满补丁的靛蓝粗布褂子,衣摆处磨出了毛边,还沾著不少乾枯的草屑。一双布鞋的虚影破了洞,露出枯瘦的脚踝,步履蹣跚,像是背著沉了半生的包袱。
    是个老货郎的亡魂。
    行至义庄门前,他没有立刻跪落,先是佝僂著腰,费力地喘了几口气,魂魄都跟著微微起伏。
    他抬眼望向门槛上的人,浑浊的目光里裹著化不开的侷促。
    “守庄的人……”
    意念顺著晚风飘来,混著一丝陈旧的桐油气息。
    几十年前,他挑著货郎担走乡串户,针头线脑、木梳胭脂,都装在两头的木箱里。
    行至深山一户人家时,家中汉子帮他看顾担子,他一时手头窘迫,借了对方半袋杂粮,说好下次赶集便加倍偿还。
    可转年时局动盪,山路被封,他一路辗转漂泊,再也没能回到那片山坳。
    等多年后重回故土,那户人家早已在一场山洪里没了踪跡,只余下半截坍塌的土墙。他四处打听,才知晓汉子的小女儿侥倖活了下来,如今在镇上开著一间小小的针线铺子。
    亏欠的念想压了他一辈子,直到前些年风寒入体,倒在了乱葬岗旁的土路上。
    “我没能带钱回来。”
    亡魂抬手,从虚影里托出半块木梳。
    梳身是老桃木打磨而成,纹理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梳齿断了大半,只余下寥寥几根,边缘还留著一道浅浅的磕碰痕跡。
    “这是我当年最好的一把木梳,本打算抵债。”
    “求你,把它送到针线铺的姑娘手里。”
    “不必说前尘,只告诉她,这是旧年的一点亏欠,到此便了结了。”
    他指尖虚握,將那半块桃木梳收进衣襟。
    木头的温润贴著胸口,与过往所有遗物的触感全然不同,沉敛,带著经年打磨后的厚重。
    “地址。”
    “镇子南街,巷尾的青瓦针线铺,门檐下掛著一串五彩线。”
    意念散尽,老货郎的身影慢慢融入荒草,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怀里依旧空荡荡的,桃木梳的触感单薄,压不住长久以来的空落。
    他起身,踏著夜色往镇子走去。
    南街的巷子狭窄,两侧的院墙爬著青苔,巷尾那间青瓦小屋,门檐下果然垂著一串褪色的五彩线,在风里轻轻摇晃。
    屋內亮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能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低头坐在案前,摆弄著针线布料。
    他停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佇立片刻。
    待屋內的动静稍缓,才缓步走到铺门前,將那半块木梳,轻轻搁在了门槛的青石板上。
    梳身安静地臥在光影交界处,断齿的轮廓,在灯火下格外清晰。
    做完这些,他转身便要隱入夜色。
    “请留步。”
    轻柔的女声从门內传来。
    他脚步顿住,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回头。
    木门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姑娘走了出来,弯腰拾起石板上的木梳,指尖拂过残缺的梳齿,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我奶奶生前总念叨,当年有个货郎欠了家里半袋粮食。”
    “她说不必追討,只是心里总记掛著那人会不会出事。”
    姑娘摩挲著梳身的磕碰痕,声音很轻。
    “如今东西到了,也算了了两代人的一桩心事。”
    她没有再追问来人的踪跡,只是捧著木梳,轻轻关上了屋门。
    巷子里的灯火,缓缓敛入窗內。
    周遭重归寂静。
    夜风穿过巷弄,卷著针线与棉布的淡香,一路送他回到乱葬岗。
    重新坐回门槛时,他抬手抚过衣襟。
    空落的胸口,终於被桃木梳沉淀下来的温润,轻轻填满。
    风掠过檐角,拂动铜铃。
    叮——
    清响漫过荒岭,这一次,铃声沉了许多。
    义庄深处,那口尘封已久的青铜棺,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
    声响极轻,转瞬即逝,却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阴影深处,棺身的木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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